失語癥（組詩）

艾川

身體之殤

我寄居在這副舊皮囊里，已經很多年了

每天清晨，衣物們總是摩拳擦掌，用道德和秩序

撐起空洞的身軀。有一次，我把領帶打偏了

剛一下樓，就被一只飛鳥撞見

它沙啞的鳴叫，讓我深感不安

身體越來越重。從五十公斤

到八十公斤，這增加的三十公斤

是否包含夢想潰爛后的殘渣，以及

臃腫的山河之殤

這些年漂泊的節奏有所減緩。越來越重的身體

壓抑著胸腔里氫氣球的上揚。我有時

用一雙幸福的手掌，去拍打一條苦難的河流

濤聲依舊，只是浪花一閃，一閃

身體里，有小木船搖出古老的暗道

江水平穩，船舷動蕩

仿佛一根受傷的肋骨，撐著靈魂而來

捕魚者

念經的魚

喜歡在水里吐泡泡

捕魚者，喜歡在岸上練習織網

其實就是把靈魂深處的漏洞，拿出來

翻曬翻曬

叮叮當當的風

接踵而至。每一朵破碎的云

都需要一粒忠誠的錫塊

沒有比身體更荒的曠野了

如果在內心造宮殿

倔強的脊骨最適合做中軸線了

在經書上也難找到如此遼闊的孤獨

魚的朗誦，讓喧囂的水

突然沉默起來

沒有人知道除了流淌

河流還能做些什么。流水和時間

如此親密和溫婉。對于故國

要么抽刀斷水，要么藕斷絲連

在廢墟里編制戰爭理論

孤獨的日子易守難攻

接下來，要和一條河流論道了

捕魚者攥緊手中的落日，撒開一群低飛的鷺鳥

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悲傷，被漁火照亮

捕魚者想，那些走失的魚兒

遲早會回來

風吹

風在尋找適合自己隱身的洞口

曠野不算，喧鬧的大街也不算

死胡同布滿殺機，傾斜的鐵皮桶充滿疑問和未知

最適合的莫過于虛掩的門窗了

窗戶上有你留下的指紋，房間里有你的體溫

灶臺上火苗嗤嗤響

霧氣沿鍋蓋上的小孔向天花板升騰

好一副人間氣象

風吹到這里，就不想再吹了

再吹，生活就多出一些漏洞

風轉身，向臥室吹去

你正在鏡前梳妝

一根一根數白發

風掰著記憶的手指幫你數

一縷兩縷

頃刻間青山之上

已是白雪皚皚

此時大部分風已經消散

只剩下細小的一股

還在尋找適合自己隱身的洞口

抽屜太深，風生怕吹進去再無法回轉

鏡子模糊，風怕找不到細微的路徑

衣服破舊

但一塊新打的補丁尚可

哦，最合適的莫過于你手上的那根針了

小小的針鼻，能藏下行云流水

能藏下離愁別緒

風稍加思索，就奔了過去

不料拽出一根長長的絲線

一頭牽著滄海，一頭牽著桑田

喂養

每次進山

他都習慣性地回頭看一眼

直到暮色劫走最后一個行人

直到小徑不在人的意志里彎曲

他由著性子又往深山走一程

然后蹲下身子

從口袋里掏出食物

輕輕呼喚

一只被他放養在深山里的野獸

落葉喧響，四蹄狂歡

那一刻，他陶醉于

鬃毛與空氣相摩擦所產生的細微震動

那一刻，他陶醉于

犄角撞開衣襟所產生的陣陣酥癢

那一刻，他閉上眼睛

聽任一只野獸在身上撕磨

在心里穿梭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座空城

城門大開

人間的荊棘和隔離網子虛烏有

人間的真理遠遠大于人間的謊言

人間的慈悲

白雪一樣覆蓋著人間的罪孽

想到這，他禁不住熱淚盈眶

被他放養多年的一只野獸

盡管形體巨大面目猙獰

但已溫順善良

食人間煙火

懂人間性情

他伸手撫摸它潮濕的鬃毛

他伸手握住它滾燙的四蹄

他與它面面相覷

在空空的山谷

他用一個人的孤獨

喂養整個山野的蒼茫

失語癥

想要說的話越來越少了，某種程度上

我是不是正在向一塊石頭轉化。輾轉難眠時

身體里傳來清脆的響聲。我時常

拿一面鏡子照自己

那眼睛，與年少時相比

憂郁了一些，渾濁了一些，蒼老了一些

臉上的黑痣，依舊醒目

曾經瑕不掩瑜，現在

像一片揮之不去的霧霾

走路時，身體也會發出清脆的響聲

塵世越安靜，聲音越宏大

甚至我一個人走在街巷，會突然害怕

一塊瘋狂的石頭，不斷碰傷路邊的花草和樹木

我被迫喜歡喧鬧的廣場，從高處看

圓形的廣場人世模糊，多么像一貼膏藥

牢牢貼住時代的病灶。我因此喜歡

被巨大的廣場裹著，狂躁和夢囈

慢慢愈合。我不想說話

是因為，途徑喉嚨的水與火

剛好達成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