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讀詩之米沃什與夢天嵐

楊林

返璞歸真

———讀切斯瓦夫·米沃什《禮物》

現代詩歌再怎么創新，總是無法脫離語言本身，而語言詞匯的有限性決定了詩歌文本的呈現形式。這就給我們提出了一個永恒的課題，語言組合形式是重語言還是重內容？重修飾還是重自然？詩歌寫作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個體的自足性，二是共體的透明性。要使得詩歌從個體走向共體，實現詩歌的審美價值追求，則必須讓詩歌回到本體上來，去除過度修飾，讓詩歌呈現本質特性，反映生活的本真。

讀米沃什的《禮物》給我最大的啟迪，就是詩歌要返璞歸真地回到生活上來，盡量擺脫對語言工具的依賴，去除語言過度雕琢、修飾的痕跡，讓詩歌反映自然、真實、本質的生活狀態和意識，引發人們純樸的藝術共鳴。詩歌語言的反映形式與表達方式是多種多樣的，體現了現代詩歌百花齊放的自由精神。但是，只有那些沒有語言痕跡、不受語言本身限制，而且又具有廣泛詩性空間的詩歌，才使人意味深長、百讀不厭。

《禮物》的語言沒有過度修飾，使得詩性不受限制地無限擴展。詩人用毫不修飾的一句“如此幸福的一天”為全詩定調，然后他對這一天做了樸實的陳述，接下來對這樣的生活從心底發出了自然的感悟，直到他“直起腰來，我看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揭示了這“禮物”就是上帝賦予的生命存在。為此，他毫不掩飾地放下欲望、不幸、痛苦，將所有存在都視為禮物而心存感恩。語言丟棄了修飾，也產生了巨大的張力，使得簡單的語句可以無限向內向外延展，詩性意味得以無限擴充。

《禮物》的語境自然形成，反映了生命、生活的本真狀態，使得詩歌引發了讀者心靈的震撼與感動。他的一天是幸福的，這是自然給予的禮物，因為詩人回到了生命、生活的本身。“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里干活”，人只有回到勞動中、大自然中，就會體現自然萬物的和諧相處，彼此都是需要而互不占有、互不羨慕。這樣的語境是極其自然的，給予了讀者自然的意境、聯想與背景，使得詩人所有的感概都順其自然了，也讓讀者很自然地進入這個語境里，為此感動。

《禮物》的個體經驗、社會環境的矛盾統一，使得詩歌整體達到了很高的境界。詩人因戰亂、政治等現實原因造成國破家散、顛沛流離，生活經歷了太多的不幸、痛苦和挫折。但是，他自身的這些體驗，卻在普通的一天里，自然地得到升華。詩歌的語言并未累贅敘述，而是輕描淡寫、舉重若輕地敘述了這一天里寧靜、清晰的場景，陳述了自己看淡一切的自然思想觀念。使得我們讀后，也隨同詩人進入這寧靜致遠的情境，抵達人生大徹大悟的最高境界。

禮物

切斯瓦夫·米沃什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里干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記。

想到故我今我同為一個并不使人難為情。

在我身上沒有痛苦。

直起腰來，我看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

通明透亮

———讀夢天嵐《飛翔》

詩歌是一種語言藝術的表達，而要解決表達的有效問題，就需要解決作者與讀者審美之間的隔膜，這需要詩歌要具有通透性。但通透，又要防止兩個極端：要么是完全明了的抵達，直白如口水；要么就是閉塞，晦澀如墻。所謂詩歌通透性，我以為就是在詩歌創作中，詩人從起筆到運筆、收筆，從立意到鋪墊、闡述，從切入到展開、提升，在語言、結構、意味的構思與運用上，具有的語義言說通明透亮、寓意領悟通徹透辟的詩藝特性。詩歌的通透性是詩性藝術與表達領悟的結合，是詩歌抵達詩藝境界的最高要求。

讀夢天嵐的《飛翔》，就是一次與詩人一起通明透亮地飛翔過程，是一次感受詩人與現實決絕的理想體驗。這首詩歌“飛翔”的路徑是通透的，從起筆“飛翔的竊喜”，到“擺脫所有向上的手”、“發誓不再回來”，這是飛翔決絕的開始。從運筆“你甚至不再回頭/不再說上一句略帶傷感的話”，到“你只會炸裂像一只不留下碎片的氣球”，這是飛翔的“赴死而生”，毫無悲戚與猶豫。從收筆“它其實是緩慢的，這可怕的緩慢”，到“遍布于未來的天空/卻不被大地上的人看見”，揭示理想世界的抵達過程，就是與現實決裂的緩慢進程。這首詩歌“飛翔”的詩性內質是通透的，詩人是往內心里飛翔，朝向現實人群看不見的地方逆向飛翔，詩人飛翔的記憶是獨特的，訴說也是最有靈感性的，這使得詩歌內質通明透亮，產生了獨特“通透”性。在這首詩中，我完全感受到詩人的氣質、靈氣，觸類旁通的“觸覺”在天賦的驅動中觸景出情，情出玩意，意出詩境。這首詩歌“飛翔”的詩性智慧是通透的，詩人通過飛翔這個想象性的類概念與以已度物的隱喻、象征，有效實現了詩歌的智慧傳遞。他告訴我們，這里的飛翔與現實中我們所渴望的飛翔有本質上的區別，緩慢實際上是想通過這個動作引起世人的警醒，事實卻很無奈，從而加深這種決絕。這種飛翔是一種殉道式的飛翔，是與現實的決裂過程中返回內心的堅忍與清醒。

《飛翔》是通透的，我讀到了構思的獨特與合理、語言的順暢與通靈、結構的整體與一致、哲思的邏輯與思辨完美透徹明亮的詩意展現。夢天嵐為了做到這詩性的通透，他“飛翔”的意象與“赴死而生”意義，在形的描述上與形而上的抽象上有機統一；他“飛翔”的內部秩序在詩句跳躍的過程中，避免了詩性意味的割裂；他在客觀呈現這“飛翔”的細節敘述過程中，防止了“發誓不再回來”、“它其實是緩慢的”等言說，在合理性與隱喻、象征上的阻礙；他“飛翔”的詩性智慧，是“卻不被大地上的人看見”的心靈飛翔實質，是一次與現實背道而馳的靈魂洗禮升華，規避了“白開水”似的普遍意義哲學教條。

飛翔

夢天嵐

你的飛翔里有一種竊喜

不花費一根羽毛

就可以擺脫所有向上的手

你揣著讓自己成為光線和青煙的

火石、硝藥與針

發誓不再回來

不再碰觸那些堅硬的枝條和檐角

你甚至不再回頭

不再說上一句略帶傷感的話

你理解與你擦肩而過的每一只鳥

那么柔軟它們會掉下去

而你不會

你只會炸裂像一只不留下碎片的氣球

這就是你的飛翔

它其實是緩慢的這可怕的緩慢

遍布于未來的天空

卻不被大地上的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