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不如相見

張春風

這天上午，蘇陽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蘇陽，別來無恙呀！我是老班長袁媛……”

蘇陽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小學時的班長袁媛打來的電話。小學畢業(yè)后，兩人就再沒見過面，說起來，整整有二十年了。原來，袁媛打電話來，是為了同學聚會的事。

袁媛樂呵呵地說：“你這個大才子，當年，可是我們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呢！說好了，下周六晚上梅隴漁港，班主任親自組織的，不許不來哦……”說罷，就匆匆掛了電話。

接完電話，蘇陽不禁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記得上小學時，自己是才華橫溢的小作家，每次全校作文比賽都拿第一。可是，時過境遷，蘇陽大學畢業(yè)后碌碌無為，現(xiàn)在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職員，在單位負責宣傳工作，寫寫材料和領導的發(fā)言稿。

平日里，蘇陽只和另一個小學同學楊剛經常聯(lián)系，因為兩人同病相憐。楊剛沒考上高中，是個汽修工。沒事哥倆就湊在一起喝點小酒，發(fā)發(fā)牢騷什么的。

當下，蘇陽就打電話給楊剛。果然，楊剛也接到了袁媛的電話，最后，兩人一合計，還是去一趟，畢竟，班主任當年對他們都很好。二十年過去了，班主任都七十多了吧。

聚會當晚，蘇陽和楊剛結伴來到了梅隴漁港。剛進門，就見屋里黑壓壓一片人，三張大圓桌，桌上山珍海味一應俱全。人群里最惹眼的，是個大光頭，正不停地在給大家發(fā)名片。

蘇陽仔細一看，這不是臭蛋么？想當年，臭蛋每次考試都倒數(shù)第一，班主任經常義務為他補課，莫非，現(xiàn)在成了大老板？哎呀，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很快，同學們都來齊了。就像事先說好了似的，有權有勢的同學坐在了一起，衣著光鮮，熱烈地討論著成功人士的話題；而混得差的也坐在了一起，穿著相對寒酸，相視無語。

這時，臭蛋干咳了一聲，拿起話筒說：“各位同學，歡迎光臨我的梅隴漁港！今晚，大家吃好喝好，所有費用我包了！以后，每年的今天，咱們都聚一次！”原來，這家漁港是臭蛋開的。這可是全市最牛的飯店，看來，臭蛋身價不菲呀！

突然，班長袁媛攙扶著一個老太太走了進來。臭蛋趕緊跑上去，拉住老太太的手，恭敬地說：“各位同學，都還認識吧？這可是咱們敬愛的班主任，謝謝當年的教誨。”

等班主任落座后，臭蛋滿上一杯酒，走到班主任身邊：“一起敬班主任一杯……”

這次同學會，蘇陽和楊剛挨著坐，吃得索然無味。整個過程，幾乎都是臭蛋在唱主角，不停地吹噓自己。

吃完飯，臭蛋親自開著寶馬，將班主任送回了家。

蘇陽看了看自己停在邊上的半舊電瓶車，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回家后，蘇陽后悔不已。真不該跑去丟人現(xiàn)眼。算了，以后再有什么同學會，打死也不參加了。

眨眼，一年過去了。眼看同學會的時間又到了，蘇陽左右為難，正想著怎樣拒絕的時候，突然接到了班長袁媛的電話：“蘇陽，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班主任去世了……”

頓時，蘇陽呆住了。沒想到，敬愛的班主任竟然駕鶴西去。這個消息，真是來得太突然了。

袁媛嘆了口氣，繼續(xù)說：“班主任的葬禮在周五舉行，剛好，就是今年的同學聚會日，蘇陽，我想你一定會來吧……”

蘇陽默不作聲。說實話，當年班主任對他很好，確切地說，是對每個學生都很好。可是，上次同學會，他甚至都沒機會跟班主任說上一句話。其實，是沒臉跟班主任說話。他覺得，自己混得太差，丟人啊！

最后，蘇陽和楊剛一商量，決定還是參加葬禮。盡管到時肯定會遇到很多同學，但是，這樣的場合，臭蛋應該不會借機炫富了吧。

周五上午，同學們都應邀而來參加了班主任的葬禮。當蘇陽看見班主任靜靜地躺在青松白花中的時候，淚水立刻模糊了雙眼。每個同學都哭得兩眼紅腫，尤其是臭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一刻，蘇陽覺得，同學的感覺又回來了。

葬禮過后，家屬安排了宴席，同學們聚在一起，誰也吃不下。誰也沒想到，今年的同學會，竟然以這樣的方式進行。

最后，還是班長袁媛打破了沉默，她擦了擦眼淚說：“大家都把QQ號碼留下吧，我建一個群，以后經常聯(lián)系，這也是班主任的遺愿！她老人家說，不要因為她不在了，大家就失去了聯(lián)系，咱們六三班永遠是一個集體，一個都不能少……”

這句話，立刻讓大家又陷入無限的悲傷中。唉，從前的兩小無猜，青春年少，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很快，蘇陽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每天仍是為生計忙碌。而那個同學群，也很少有人在上面說話，就連性格張揚的臭蛋也默不作聲。蘇陽有些奇怪，既然這樣，袁媛建這個群干嗎呢？

三個月后，楊剛突然打電話給蘇陽，興奮地說：“前一陣，袁媛給我打電話，說幫我老婆找了一個很厲害的中醫(yī)。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帶老婆去看了看，幾個療程后，竟然恢復了……”

蘇陽也很高興：“真的么？太好了！”

這時，楊剛突然又問：“可是，好奇怪！袁媛怎么知道我老婆得了嚴重的婦科病呢？”

頓時，蘇陽恍然大悟。因為，半年前的一天，袁媛在QQ上找蘇陽私聊，拉了一會兒家常后，袁媛突然問蘇陽，楊剛老婆的病情怎樣。因為不是自己的事，當時，蘇陽并沒放在心上，就簡單說了一下。莫非，袁媛就是為了探聽消息，才找自己聊天的？

幾天后，袁媛突然又打來電話：“蘇陽，有個事跟你商量商量。”

蘇陽有點詫異：“啥事啊？”

袁媛笑了：“是這樣！我有個朋友，開了一家文化公司，剛好缺一個企劃人員，月薪八千元。如果，你什么時候想跳槽，千萬跟我說一聲哦。你這個大才子，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呢……”

沉默了好久，蘇陽說：“好！我考慮一下！”

放下電話，蘇陽的眼睛就模糊了。除了楊剛，誰也不知道，他受不了上司的壞脾氣，已經離職一個月了。在人才市場溜達了好幾次，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單位，眼看就要喝西北風了。而在此之前，他填報的期望工資，最高也就五千元。蘇陽再傻，也明白袁媛是怎么才了解了自己的近況，并且，像幫助楊剛一樣，以一種不傷自尊的方式，悄悄幫助了自己。

眨眼，又一年過去了，袁媛又在群里張羅著同學會。這一次，蘇陽和楊剛滿心歡喜地參加了。

奇怪的是，地點并沒有選在臭蛋的梅隴漁港，而是在一個環(huán)境舒適的農家樂。

蘇陽剛進門，袁媛就伸出了一只手，喊道：“大才子，快交班費！”

蘇陽問：“什么班費？”

袁媛扁了扁嘴：“趕緊交，每人一百塊，以后呀，每年的同學會都是AA制，誰也別想賴！”

一百塊真不多。如今，蘇陽已經是那家文化公司的副經理，年薪十幾萬。那晚，每個同學都心甘情愿地交了班費，并且很自然地落座。似乎，這一年來，大家都改變了很多。

這時，臭蛋發(fā)現(xiàn)了蘇陽，和他來了個熱情的擁抱，尷尬地說：“大才子，有個事幫幫我吧。”那神情，跟二十年前臭蛋悄悄找蘇陽代筆寫作文一模一樣。

蘇陽問：“啥事啊？”

臭蛋連連搖頭：“你不知道，我兒子寫的作文狗屁不通，得煩勞你這個大才子了！得空幫他指點一下，都是老同學，我就不謝你了。對了，可別再像二十年前，你每次替我寫啊。唉，沒文化吃虧呀……”

那一刻，蘇陽感覺很受用。

終于，要開席了。

這時，班長袁媛拿起話筒，深情地說：“各位同學，很高興，我們今年又聚在了一起……”

話音未落，墻上的大屏幕突然出現(xiàn)了班主任的身影。她正躺在病床上，滿臉慈祥地望著大家：“同學們，當你們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也許，我已經不在了……”

頓時，屋子里一片寂靜。

班主任繼續(xù)說：“在我心中，不管貧與富，你們每一個都是寶貝。曾經，我們那么快樂地在一起，希望能永遠這樣。你們一定要好好的，像小時候一樣，互幫互助。記住，我們六三班，永遠是一個大集體……”

這時，耳旁響起了一段熟悉的旋律《讓我們蕩起雙槳》。那是二十年前，他們最愛唱的班歌。

像二十年前一樣，袁媛開始領唱：

“讓我們蕩起雙槳……”

當輕輕哼唱的時候，每個人都淚流滿面。

是的，這首歌，不僅僅是六三班的童年回憶，同時，也見證了六三班最真的友誼。

原來，班主任在第一次聚會時就看出了問題。她發(fā)現(xiàn)，從前的學生都變了。有的驕縱、高傲，有的迷茫、頹廢……班主任覺得，她有這個義務，讓大家明白同學會的真正含義。

所以，在會后，班主任和袁媛、臭蛋進行了一番長談，決定創(chuàng)建一個同學群。并且，利用這個平臺，實現(xiàn)互幫互助的夢想。楊剛老婆的主治醫(yī)生，蘇陽的工作，都是這個同學群幫的忙，

這就是，班主任為大家上的最后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