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浩
古希臘及古羅馬,手和星象學、哲學以及醫學都有緊密聯系;而在移動互聯網、創新成為熱詞的今天,日益壯大的中產群體與價值多元的現代社群,正和危機四伏的公共環境、食品安全進行著曠日持久的對峙,人們對手作、手工產品的認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強烈過。
從“那些經過人與人之間的磨合與溝通之后制作出來、帶有體溫”的手工業到在機械復制與大生產技術帶來的產品中,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文化傳承的哀歌。
文化的世襲:從凡爾賽宮到金字塔的技藝和美學
史載,位于巴黎城西郊區十八公里處的凡爾賽宮,整個修建過程中動用了3000名建筑工人、6000匹馬,修建了整整47年之久。1624年,法國國王路易十三以1萬里弗爾的價格買下了117法畝荒地,把這片森林和沼澤荒地打造成了美輪美奐的世界奇跡。
阿美安教堂的大廳,夏爾特教堂的塔樓,蘭斯教堂的雕像,以及巴黎圣母院的立面,被稱為法國古代教堂建筑中的“四杰”。 巴黎圣母院的偉大,宗教魅力之外,還在于它全是用石材建成的。所以文學家雨果說,那可敬的建筑物的每一塊石頭,“都不僅是我們國家歷史的一頁,并且也是科學和文化史上的一頁。”
上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西方從工業化向后工業化社會轉變。經濟的狂奔突進和生產效率的極大提高,帶來產量劇增、效率至上、價格低廉的機器大生產方式。工廠和流水線的誕生,加速了最后一批工匠的流散。此后,工匠隱沒于民間,而工人這個群體和階層于流水線上艱難誕生。
傳統中國主流價值觀以仕為上,重農抑商(“商”包括工和商),然而工匠在數千年中以手藝滋養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傳承著各式各樣的技藝和美學。這個沉默而廣大的群體經過20世紀的戰亂和后來歷次政治運動后,漸漸失去生存的土壤。
早在戰國時代,中國人已經將卓越的能工巧匠視作具有“濟世”之能的“圣人”。 技藝精湛的魯班,“游刃有余”的庖丁,一直被中國的工匠們視作畢生的追求。工匠代表著一個時代的氣質。
被稱作“日本手工匠傾聽者”的鹽野米松發現,沒有了手工業之后,才發現“那些經過人與人之間的磨合與溝通之后制作出來的產品,是有體溫的。這體溫也讓使用它的人感到溫暖”。本雅明將獨一無二的“作品”所具有的特質稱作“光韻”(Aura)。在機械復制與大生產技術帶來的產品中,作品的“光韻”隨之凋謝與消失。這個變化背后是制造者從工匠到工人身份的變化,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文化傳承的哀歌。
人類的進化和退化:王世襄們的“工匠崇拜”與時代氣質
在哺乳動物中,只有人類,可以自如地運用自己的手指,這是人類文化和科技進步的關鍵。 舊石器時代的狩獵活動,人類尋求超越自身、超越動物速度的武器,石球、投槍、弓箭就是在這樣的思考中發明,使手與腦的配合越來越協調。
科學家認為,手是使人能夠具有高度智慧的三大重要器官之一,其余兩個器官是可以感受到三維空間的眼睛和能夠處理手眼傳來的信息的大腦。在400萬年的進化史中,人類的手逐漸演變成了大自然所能創造出的最完美的工具。
一個20周大的寶寶,在母親的肚子里,已經會用幼嫩的手指給自己的耳朵撓癢了。無論是遠古還是現代,手都象征著人與神的活動,象征著權力、創造與智慧。對手的崇拜可以在不同的文明中見到。而在古希臘及古羅馬,手和星象學、哲學以及醫學都有緊密聯系。
民國大藏家王世襄從40年代開始愛好家具,但他陳列于上海博物館的滿堂明式家具,沒有一件是來自家族世藏,全是他人棄我取,騎著自行車從市井瓦肆甚至冷攤曉市上一件件找來,那些對于家具制作的通曉則是和民間工匠熱烈交談的產物。
他的學問堪稱是玩出來,為了養好鴿子,他可以去市肆打探往日王府里的鴿傭高手,請入家中園子和自己同住,他在書中描述的那個和他有忘年交誼的善斗蛐蛐的老中醫李鳳山,代表著一個時代的氣質,。在“文革”時有了這種道法自然的性情,他也能在郊野抓蛐蛐的爬山越嶺中找到慰藉,獲取心底的安然。
在當下中國,日益壯大的中產群體與價值多元的現代社群,正和危機四伏的公共環境、食品安全進行著曠日持久的對峙。人們對手作、手工產品的認同,和對工匠、職人精神的追求,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強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