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是農民工的基本生存狀態。不管是第一代還是新生代農民工,他們都像候鳥一樣在城鄉之間往返流動。但流動對于他們意味著什么?
流動的新生代農民工
新生代農民工是由于各種原因喪失了繼續求學深造的機會,從而被“拋”進社會的。對他們而言,獲得高于其父輩地位的現實途徑其實并無太多選擇,而進城打工成為一條最常見的理想之路。但這一途徑充滿了崎嶇和不確定性。
一般來說,許多新生代農民工雖然在中學畢業之后直接進城打工,但相當部分還是先去學一門技術(如廚藝、駕駛、汽車修理、焊接等)。他們的初始選擇往往持續不了很長時間,就會因為各種原因放棄,再選擇其他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因為,他們進入城市的第一個職業選擇往往是他們家庭集體決策的結果,或者更直接地說,一般就是父母的決定。不少父母不忍心也不希望他們跟自己一樣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希望他們能通過學習掌握一門手藝來改變命運。這不但是其父母的心愿,也是新生代農民工自己多年“漂泊”生活最原始的動力所在。
從另一方面來說,流動并不僅是表現為他們在農村與城市之間的往返行走,更體現為他們在不同城市、在同一城市不同工廠之間的工作更換。基于這樣的定義,在2009年的問卷調查中發現最頻繁的平均0.11年就流動一次,也就是說幾乎每個月更換一次工作,而最長的也只不過是兩年流動一次。
職業是社會分層的主要指標,也是社會地位的重要標志。新生代農民工所從事的職業類型非常多樣。調查結果表明,初次流動時有超過一半的新生代農民工從事體力型、服務類這些相對“低層次”的職業(兩者相加的比例占59%),從事管理類、普通文員、個體戶等工作的比例則較低。
新生代農民工中的大多數已不能安分守己地從事那些在他們看來“沒出息”的工作崗位。由于在進城前所懷揣的夢想在城市里遭受種種限制難以實現,他們便試圖通過頻繁的工作變動——通過不斷更換工作地點和職業類型來尋求更好的發展機會。因此,新工作的選擇往往意味他們對新機會充滿了新的憧憬和夢想。但可以預料的是,新的難題和困境也會繼續擺在他們面前。如果他們的理想訴求總是遭到城市的徹底否定和拒絕,這不僅會給新生代農民工適應和融入城市帶來極大阻礙,而且極易形成社會沖突和矛盾,從而造成該群體整體“問題化”的危險。
流動等于“脫根”?
現今的事實是,在第一代農民工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落葉歸根的同時,新生代農民工逐步成為當今農民工的主體。
第一代農民工大多有在城市賺了錢后回農村“落葉歸根”的念頭,并沒有超出自己所在階層的想法。但是,大多數新生代農民工已經有意或無意地表現出這種超越自身先賦性社會地位的渴求。隨著對土地束縛的逐步擺脫,他們不再視“土”為謀生的根基,甚至視以土地為生是失敗的象征。顯然,新生代農民工經過城市生活的歷練,已不再是熟諳鄉土文化、具有濃厚鄉土意識的傳統農民,也較少受鄉土傳統習俗的束縛和羈絆。他們藐視與土地相關聯的職業,更不用說對土地存在依賴的意識,將之視為自己的生計來源。在他們的認知里,土地往往是貧苦的代名詞。這種品性影響了他們的思想,形塑著他們的行為,因而也與他們變動不居的流動生活歷程緊密相關。他們對土地和農業活動心存極大的否定和反叛意識,在城市的打工史也就是一部與土地職業和貧苦的抗爭史。
“脫根”的過程也是一個充滿張力和矛盾的過程。除非遭遇非常情況,他們一般不管離家多遠,也不管春節期間的加班工資有多高,都會選擇回家過年。新生代農民工對與“家”的概念捆綁在一起的鄉土世界仍然有較深的眷戀,但這種眷戀更多地只是對父母和親人的眷念。由于他們在外出務工前大多一直在學校讀書,缺少務農經歷和務農常識,對農村中包括農業生產、地方文化在內的許多情況知之甚少,因而對家鄉的實際熟悉程度與認同程度都不高。進城以后,空間距離增大、利益關聯性下降及所處環境的變化,更使他們對家鄉的關注和認同程度下降。對農村的某些慣例和傳統開始出現不理解甚至否定的態度。
相比較于第一代農民工“生計窘迫、進城掙錢、回鄉蓋房”的生活軌跡,新生代農民工至少在意愿上傾向于單向而不是循環的人生軌跡。盡管他們最初或自主或被迫離開家鄉選擇外出打工,但在體驗了城市生活之后,他們更多地是希望能超越父輩的階層地位,而不一定非得“脫根”鄉土世界、“扎根”城市世界。
未來在哪里
那么,新生代農民工最終將會流向何方?一方面,他們對作為“家”的鄉土世界有割舍不了的情感——盡管只是停留在“小‘家”的層面上,但他們又對家鄉的集體事業漠不關心,表現出疏離的心態;他們既受到在鄉土世界成長經歷的影響,又具有現代特征的消費觀念和行為模式,對城市有較大的親和傾向。事實上,他們在各種機會的選擇上要比父輩有更多的靈活性和更大的空間。但在當前城鄉二元結構和各種排斥性制度仍然無處不在的背景下,城市世界既給他們提供了奮斗和追求夢想的場所,但諸多設置也限制了他們的發展。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社會閱歷的豐富,新生代農民工的思想觀念、行為取向都在發生一定的變化。農村并不見得就是他們一心想要“逃離”的地方。雖然他們可能尚缺乏安土重遷的觀念,但并不意味以后他們不會慢慢地接受這種傳統觀念。對于即將組建家庭或已組建家庭、有了后代的新生代農民工來說,他們可能并不是因為厭倦農村生活而到城市去尋找另一種生活方式,更關鍵的原因在于,現在的農村并不能給他們提供較好工作的機會和理想生活的條件,只能選擇進城謀生。對于相當部分步入而立之年的新生代農民工來說,從流動狀態轉變為穩定狀態,盡量減少自身流動對其子代有可能造成的種種負面影響,恰恰是他們的一大訴求和意愿。
進一步來說,流動只是新生代農民工為自己及其家庭獲得更好生活、實現向上流動的一種途徑或者說是某種意義上的“工具”,而不是目標,更不是他們所要追求的一種生活方式。新生代農民工所需要的是一個有上下流動渠道、自由順暢的開放社會,而不是制度阻隔、階層固化的封閉社會,后者只會導致他們不斷地水平流動。對于國家來說,如何通過切實有效的制度安排來提高他們的就業技能和資本,協助他們實現切合實際的生活理想和人生抱負,并藉此促進社會結構的優化和一個開放社會的形成,這理應是未來著力的方向。
(《文化縱橫》201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