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文
中日兩國從地理上說是一衣帶水的近鄰,從民族感情上說至今錯綜復雜。
中國人對日本的復雜感情,大抵始自120年前的甲午戰爭。中國在兩次鴉片戰爭敗于西方列強之后奮發圖強開展洋務運動,卻在近半個世紀后慘敗于一千多年以來不屑一顧的東鄰小國日本。割讓臺灣、澎湖列島,賠款2.3億兩白銀,這筆錢相當于日本4年、中國3年的財政收入。對中國而言,這場戰爭還具有特殊的歷史深刻性:戰爭失敗了,但失敗的原因至今仍在追問之中;戰爭雖然早已結束,但戰爭的創口仍然橫亙在歷史和現實之間。
彌合歷史的創口,必須找到失敗的原因。正如醫治病人,找到病因,對癥下藥才能治愈創傷、祛病強身。
事實上,國人一直不乏嚴肅認真的追問者。歷史學者、中山大學教授袁偉時就是其一,且成果豐碩,《帝國落日——晚清大變局》即其力作之一。2004年,在甲午戰爭爆發110周年之際,袁偉時教授在接受采訪時指出,甲午之敗“是整個中國傳統社會制度和傳統文化釀造出的苦果”。
空軍上將、國防大學政委劉亞洲說:甲午戰爭大清帝國的失敗是制度的失敗,并引述日本啟蒙主義哲學家福澤渝吉的話:一個民族要崛起,要改變三個方面:第一是人心的改變,第二是政治制度的改變,第三是器物的改變。這個順序絕不能顛倒。如果顛倒,表面上看是走捷徑,其實是走不通的。日本就是按照福澤渝吉這個順序走的,而清朝則反著走。結果一個成功了,一個失敗了。
大清帝國甲午之敗從根本上是敗于制度,當年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為指導的洋務運動中,就沒有人看出對傳統文化與陳腐制度必須進行改革的必要嗎?令人痛惜的是,在是非取舍利害權衡之中,中國從來就不乏正確的認識和聲音,但結果卻往往是悲劇性的錯誤挾權力之威戰勝了正確。
郭嵩燾(1818—1891),湖南湘陰人,進士點翰林,入值南書房行走,曾擔任過蘇松糧道、兩淮鹽運使,署理廣東巡撫,詔受福建按察使,并曾作為中國首任駐外公使出使英法。他是中國近代史上有代表性的思想家,其思想遠遠超越了同時期洋務派的“中體西用”觀。他不僅認識到了西方科學技術的先進性,更強調了西方政治、經濟、法律制度的文明,甚至遠見卓識地覺察到了道德、人心、風俗的重要。早在甲午戰爭之前,郭嵩燾的思想就超越了器物層面而站到制度的層面,其認識的深刻和超前,驚世駭俗,振聾發聵。但郭嵩燾的遠見卓識為當朝主流意識和社會大眾所不容,時人甚至以如下對聯嘲諷郭嵩燾: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于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甲午戰爭之后,更有康有為、梁啟超等認識到僅僅從器物層面改造中國是不行的,中國不是器不如人,而是制度不如人,但其極力推動的戊戌維新卻僅百日即短命而終。
因為當時,最高統治者慈禧和主流社會思潮,都表現出的是故步自封、莫名其妙的制度自信。
慈禧文化程度不高,甚至沒有受到良好的傳統蒙學教育,對19世紀的世界現狀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她喜歡玩弄權術,權力欲強而心胸狹隘,且為了個人享樂可以不顧國家安危。慈禧妄自尊大,常口出狂言:“予乃最聰明之人,常聞人言英王維多利亞事,彼于世界關系,殆不及予之半。”在文化、制度上,她的見解是:“外國之陸海軍及機器,我亦稱之,但文化禮俗,總是我國第一。”慈禧也許覺得:這個能讓她隨心所欲玩權術于股掌之間的制度,怎么不是世界第一呢?
如果說慈禧的短視狹隘是因為缺少文化,當朝一時無匹、飽讀詩書的能臣干吏李鴻章應該視野開闊見識上乘?事實上也不是。李鴻章在他的《籌議海防折》中強調的是:“中國文武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不能及。”
不僅國人中有郭嵩燾等的真知灼見,還有當時擔任總稅務司的英國人赫德的《局外旁觀論》和署理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的《新議論略》,系統地提出了改革中國內政外交的建議。兩個文件于甲午戰爭前近30年的同治五年(1866年)二月遞交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后,奉上諭交各地督撫詳慎籌劃,結果是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湖廣總督官文斥之為“包藏禍心”,江西巡撫劉坤一則認為“斷不可從其所請”,兩廣總督瑞麟和廣東巡撫蔣益澧則說“自強之道,不待外求”,“毋庸變其法”。這些人在清代大吏中還不是以頑固著稱的人物,他們對于腐朽落后制度的熱衷自信和對改革制度的反感,真是令人欲辯無言。
鴉片戰爭時期,中日兩國同時面對西方列強的入侵和西方文明的挑戰。在1840年到1894年這半個多世紀里,兩個國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清王朝麻木不仁,仍以“天朝上國”自居,對變革被動應付、亦步亦趨;反觀日本,舉國上下主動應變、奮力趕超,對西方近代文明“始驚、次醉、終狂”。在1853年美國佩里艦隊打開日本國門的登陸地,還樹立了一座當年由著名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揭幕的“開國紀念碑”。
客觀地說,當時中國也不是沒有向西方學習,但與日本學習的目的和方法大相徑庭。正如劉亞洲將軍所言:兩個國家學習西洋文明,一個從內心革新變化,另一個則止于外形。一個把外來的東西當飯吃,一個把外來的東西當衣穿。當飯吃的消化了,強身健體;當衣服穿的只撐起了一個模樣。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曾分別接待過中國和日本兩個代表團,后來有人問他對中日的看法,他指出,中國和日本的競爭,日本必勝,中國必敗。他說:“日本到歐洲來的人討論各種學術,講究政治原理,謀回國做根本的改造;而中國人到歐洲來,只問某廠的船炮造得如何,價值如何,買回去就算了。”
甲午一戰,為中日兩國面臨變革的不同態度進行了閱卷打分。歷史的辯證法冷酷無情:故步自封的制度自信只會走向制度失敗,主動、積極、勇敢的制度更新才會贏得制度自信。【何 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