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輝
在《說吧莫言》這本散文隨筆集里,莫言還真是說了一些真話、人話、內心的話,甚至是雷倒眾人的話,不像他寫的小說,有點“玄”還帶點“虛”,有時要借助他人乃至動物表達自己的心聲。故而讀這本書還真有點“真刀實槍”的感覺——
他在《酒后絮語》中說:“官員的腐敗,是所有社會丑惡現象的根本原因。官員腐敗問題得不到控制,制假賣假問題解決不了,社會風氣墮落問題解決不了,環境污染問題解決不了。連那些瀕臨滅絕的珍稀動物,它們的天敵,也是腐敗官員。”
在《狗的冤枉》里給某些“牛人”畫像,畫得生動、形象、逼真:“經過幾十年的淘汰,這些‘牛們多半解甲歸了田,但也有一些爬到了一定高度,靠著囫圇吞棗學來的那幾百個漢字,靠著幾十句部隊‘政治思想工作者們掛在嘴上的空洞術語,統治著他管轄的部門。這些由‘牛變成的老虎,張口就是‘覺悟‘黨性‘組織原則‘作風紀律‘關懷培養,其實他自己也弄不明白這些話的真正含義,鸚鵡學舌,瞎叫而已。其實他滿腦袋瓜子都是《官場現形記》中那個帶著老婆給巡撫大人煮餛飩的小官兒的思維,他對下屬頤指氣使,對同級臉上帶笑腳下使絆子,對上司呢?那就是一只活生生的哈巴狗了!”
在涉及“文革”及“有關人士”上,他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文化大革命根本不是突然爆發的,文化大革命其實就是打右派的繼續,也可以說,當時的作協領導人正是文化大革命的推波助瀾者,文革初起,他們心里還不知道該有多么高興呢,但沒想到自己也被放倒了。這可是不幸中之大幸,如果這些人在文革中不被打倒,如果他們還浮在上水頭,他們整起人來,比‘四人幫還要狠?!边M而指出:“大家只批評當時的政治背景,很少涉及到對人性的分析。我看電影《莫扎特》,其中那個陰險嫉妒的宮廷音樂師,就讓我聯想到作協系統的領導人,那顆被嫉妒的邪火燒灼著的靈魂是多么痛苦?。∵€有電影《巴黎圣母院》中那位主教,與作協的領導人是多么相似啊!”(《說老從》)
在《郁達夫的遺骨》中,他更是擲地有聲:“我不知道那個用手扼死郁達夫的日本憲兵和那位用刀切斷張志新喉管的中國公安哪個更好一點。我也不知道那些在戰爭時期殘殺中國人的日本士兵和那些在‘文革時期殘殺自己同鄉的中國‘革命群眾哪些更壞一些。我認為我們應該痛恨的是戰爭和發動戰爭的人,以及至今還不承認有過這樣一場侵略戰爭的人?!?/p>
在談及自己的遭遇時,他有憤怒,也有堅韌的頑強:“因為一部《豐乳肥臀》和‘十萬元大獎,使我遭到了空前猛烈的襲擊。如果我膽小,早就被那些好漢們嚇死了。我知道他們搞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學批評,所以也就沒法子進行反批評。我知道他們一個個手眼通天,其中還有那些具有豐富的‘斗爭經驗一輩子以整人為業的老前輩給他們出謀劃策并充當他們的堅強后盾,我一個小小的寫作者哪里會是他們的對手?但我讀了魯迅后感到膽量倍增。魯迅褒揚的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我沒有資格學習,但我有資格學習落水狗的精神?!保ā蹲x魯迅雜感》)
在《虛偽的教育》中,他直抒胸襟:“因為虛偽,我們口是心非;因為虛偽,我們亦人亦鬼;因為虛偽,我們明明愛美人,卻把美人說成是洪水猛獸。更為可怕的是,長期的虛偽,形成了習慣,使我們把虛偽當成了誠實?!?/p>
在《雪天里的蝴蝶》里,他袒露心懷:“我真正的朋友,就像雪天里的蝴蝶一樣稀少,而那些恨我的英雄就像夏天里的蒼蠅一樣多……我是寧愿做了狗屎去肥田,也不愿意被做成脂粉去涂抹英雄們的面孔?!?/p>
在關于“作家”和“寫作”上,他如此放言:“時至二十世紀末,一個有良心有抱負的作家,不會再去充當吹鼓手或是槍手,他應該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遠一些。他應該站在人類的立場上進行他的寫作,他應該為人類的前途焦慮或是擔憂,他苦苦思索的應該是人類的命運,他應該把自己的創作提升到哲學的高度,只有這樣的寫作才是有價值的。”(《“高密東北鄉”的“圣經”——日文版,〈豐乳肥臀〉后記》)
最后,他不無謙遜地說:“我對自己的寫作,一向是缺少自信,惟一自信的是:我寫作的態度是真誠的?!保ā段覍懽鞯膽B度是真誠的——〈莫言短篇小說全集〉前言》)
這些精粹的語言或片段,猶如暗夜中的火光,照亮了主人也照亮了我們。
說吧莫言,我們繼續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