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正氣
國學大師黃侃年輕時遇到王闿運老先生,王表揚他道:“你年紀不大,可文章真是裁云縫月、敲金戛玉,遠勝犬子。”黃不客氣地說:“你自己寫的東西尚且不通,何況你的兒子!”
這是黃侃的狂傲,說不上耿直。狂傲和耿直都讓周圍的人尤其是與之對話的人不怎么舒服,但狂傲更多的是貶低別人、抬高自己或目中無人、自吹自擂,耿直不是“毒舌”,它只是平靜地說出事實。狂傲者常讓后人覺得可愛,耿直的人則讓我們欽佩、敬仰。
埃及的托勒密國王向“幾何之父”歐幾里得學習幾何,一段時間后不得其門而入,于是對歐幾里得訴苦,歐幾里得沒有安慰國王說“陛下日理萬機,戎馬倥傯……”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幾何無王者之路。”言下之意:眾生平等,學不躐等,在學習幾何學上也不例外,您還是老老實實多看書多做題吧,不要指望一蹴而就!
唐朝長沙的劉蛻也是一個耿直的人。科舉制度實行200多年了,湖南硬是沒中一個進士,很多人說湖南是“天荒”。是劉蛻實現了湖南科舉史上中進士零的突破,別人就夸他“破了天荒”,當時有個宰相級的高官崔鉉,還為劉蛻頒發了一筆“破天荒”獎金。但劉蛻不僅不要錢,還寫了一封信給他:“五十年來,自是人廢;一千里外,豈曰天荒?!”湖南幾十年來在科場上沒涌現出什么人才不假,可方圓千里這塊小地方怎么能代表“天”呢?他不要“破天荒”這個稱號。
劉蛻表現得確實有那么一點不識抬舉,不通世故。但也不能說劉蛻講得沒道理,地無不載,天無不覆,怎么能縮小天的面積夸大自己的榮耀呢?就如拿破侖所言:“打了40次勝仗并非我的光榮,滑鐵盧一戰抹去了關于這一切的記憶。”耿直的人不慕虛榮,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接受那些華而不實的頭銜、虛頭巴腦的奉承,他較真兒,從不裝糊涂。
幾百年后,南宋饒州又出了一個特別耿直的人,他叫李伯玉。李伯玉殿試成績極佳,只是比狀元差了那么一丁點,屈居榜眼。當時奸臣賈似道當權,有一次在和朝廷百官議事時突然高聲道:“你們這些人沒有我賈某人的提拔,怎么會有今天!”其他人都噤若寒蟬,大氣不出,唯有李伯玉朗聲答道:“我當年殿試是第二名,沒有您的提拔,我也能有現在的地位!”聲振林木,響遏行云,千載而下聞之猶令人肅然起敬。
耿直的人就是這樣不識相,他不會察言觀色,不會唯唯諾諾,不會賣乖討好,不是自己的一毫莫取,是自己的寸土必爭。他是諤諤之士,他有謇謇諍舌。
有人說:耿直是老實,是忠厚,但也是傻,是愣,是蠢。但質而言之,耿直更是一種品格,一種氣節,一種境界!或許一些時代并不獎勵這種品格,一定環境中耿直難有立足之地,但耿直的人心比月明,性比玉潔,用舍由時,行藏在我,厭學虛與委蛇、言不由衷,保持了獨立真我,是謂君子矣。
【童 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