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甲
有人以命道歉,
也有人死不認賬
看古書,好像古人比今人更不怕死。雖然用今人的觀點看來,他們死得不一定都很“正確”,但他們不把自己的生命當一回事,遠超過今人的擔當,卻是無疑的。《史記·田儋列傳》記載:秦末混戰,田橫自立為齊王,后敗逃于一海島(今山東即墨市田橫島)。劉邦招降,田橫不從,自刎而死,其門客五百人“亦皆自殺”。還有一個例子也出自《史記》,知道的人不多:春秋時期的晉國有個人叫李離,擔任獄官“理”(法院院長),因為錯誤地聽信了下級的匯報,錯殺了人,于是把自己關押起來,判了死罪(“過聽殺人,自拘當死”)。盡管國君晉文公替他解脫,說這是你下級的錯,不是你的罪過,但李離還是拒絕了國君的命令,用劍自殺而死(“遂不受令,伏劍而死”)(見《史記·循吏列傳》)。斷錯了案子錯殺了人,這確實很不對。但這畢竟不是“故意殺人”,犯了這種“官僚主義”雖有罪卻不致死。但李先生卻絕不饒恕自己的這一過錯,以自己的生命向被錯殺者進行了“賠償”。這樣血淋淋的“賠禮道歉”,叫人既感動又相當的嚇人。
光看古書不聯想到當今,那叫書呆子。現在我們講“法治”,法官出了錯應該“依法處理”。我不主張拿李離的行為作為“判例”,但其“認真負責”的精神倒是值得今天的司法人員學習的。現在有些法官判錯了案,不但不主動認錯,反而以各種方式掩飾錯誤,毫無愧疚之心。比如1984年,23歲的河南人魏清安被誤判為強奸犯被執行槍決,當年6月,真兇落網,并主動交代了犯罪經過。于是有關部門開展了案件的復查,在復查過程里,原辦案機關“不僅不配合,反而有意刁難,為案件的復查制造了許多障礙”。1987年1月2日,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聯合發出關于魏清安案件的批復:“原以強奸、搶劫罪判處魏清安死刑,實屬冤殺,應予平反。”(《法治周末》2010年7月21日)與兩千六百多年前的李離相比較,這種死不認錯的“公仆”不知算什么?
被“綁架”的《雷雨》
曹禺的《雷雨》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名著之一,它反映的是人性當中的“不倫之戀”,按照“階級斗爭”的觀點,這是“資產階級人性”,評價應該低。但頗為蹊蹺的是,這個劇本自上世紀三十年代誕生起直到六十年代文革以前,一直受到大講階級斗爭的“革命人士”的熱捧,原因在哪里?最近看到一篇報道,有如醍醐灌頂,某評論家“認為,《雷雨》自首演之日起,就被從內容、表現技巧和劇場效果3個方面誤讀了”,“從一開始就是被人們當做社會問題劇來接受”。另一位學者的“認為”更加尖銳:“《雷雨》的故事是一個悲劇,而這個劇本的經歷也算是悲劇。從《雷雨》劇本呱呱問世那天,可能就被當時的左翼思潮給綁架了……糾纏于魯大海這個角色,這都不是曹禺的本意。”(《中國文化報》2014年7月29日)所謂“糾纏于魯大海”,實際就是以“突出魯大海”,突出“工人階級反抗資產階級”,于是這個劇本自然就顯得“革命”了。原來如此!其實“魯大海”在原作《雷雨》里很勉強,并不重要,多年前戲劇界專家已經看到了這一點,1993年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導演王曉鷹排練并正式演出了一個新版本的《雷雨》,大膽地刪掉了魯大海這個人物。排練前王曉鷹面見曹禺征求意見,曹禺大力支持:“我在《雷雨》里寫一個魯大海就是為了要進步一點,要革命一點,其實我哪里知道什么工人啊!所以在整個戲里這個人物最嫩,最不成熟,刪掉他很好,很大膽,我贊同。”(《王曉鷹的博客·曹禺與一出沒有魯大海的《雷雨》)
對于文學的解釋,過去有句精準的短句“文學是人學”。有人說這句話出自蘇俄文學大佬高爾基,有人說出自中國人錢谷融(《文匯讀書周報》2008年11月17日)。不管這句話的“知識產權”屬于誰,我都認為說得漂亮,那些中外文學名著反映的無不關乎于“人性”,反映人性的美好和人性的丑惡,以及不好不壞的中間地帶。從莎士比亞的劇本、托爾斯泰的小說到曹雪芹的《紅樓夢》、魯迅的中短篇再到沈從文和錢鍾書的“兩城”(邊城、圍城),無不如此。《雷雨》也不例外。在這些作品里出現的各不相同的自然和社會環境,說到底也不過是千姿百態的人性的“展示平臺”。有相當多的作家純粹追求驚險或曲折的故事情節,不重視獨特的“人物形象”,那自然也可以自立一派或若干派,是他們的“創作自由”。但即使是以故事情節取勝的偵探小說,它給我們最深刻最無法磨滅印象的,也恰恰不是那些精心編織的“驚險故事”,而是那個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福爾摩斯”。
駕駛員沒吃到羊肉
產生的成語
古人講“春秋無義戰”,大國小國殺來殺去,為的都想當“老大”,死了無數的老百姓。《左傳·宣公二年》記載了一件趣事:鄭國攻打宋國,“將戰,(宋軍總司令)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曰:‘疇昔之羊,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與入鄭師,故敗。”翻譯成白話,大意是開戰之前,總司令華元殺羊給官兵們吃,但他的專車(馬車)駕駛員羊斟卻沒吃到羊肉,這就結下了梁子。到了開戰的時候,羊駕駛員憤憤道:“前天吃羊肉,你做主;今天的事情,我做主。”于是就把載有總司令的馬車開入鄭國軍隊,華元當了俘虜,宋軍所以大敗。成語“各自為政”便來源于此。
我把這場戰斗當作“趣事”來談,蓋因聯想到了當今的公車問題。公務員在老百姓那里印象不佳,擺到桌面上的“三公”腐敗是重要原因。“三公”,即“公吃”(公款吃喝)、“公車”(公車私用)、“公出”(公款出國游),現在上面下大力氣治理,據說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尤其是“公吃”和“公出”,各級領導同志們已經收斂不少,老百姓是看在眼里的。“公車”的治理好像慢了一步,大約是比較復雜,可能是牽涉的因素太多,例如領導不坐專車怎么保證出行,這一大批如羊斟一樣的“駕駛員”又如何妥善安排,就要費點心思。當今的公車駕駛員與羊斟有著很大的不同,因為當今“個別領導”不論文化水平高還是低,不論看沒看過甚至知不知道有本《左傳》,全都知道對駕駛員絕不能輕視或忽視,不說使駕駛員享有的“待遇”超過自己,至少是萬萬不會低于自己的。自己公車私用,也就對駕駛員把公車拿去做什么不便過問;下基層調研收獲了兩瓶五糧液,其中一瓶多半要轉給駕駛員。至于說單位里偶爾分點羊肉,每個職工都高高興興抱走一塊,唯獨忘記了主要領導的駕駛員,這種羊斟式的嚴重事故絕不可能發生,發生了就根本不配稱為“機關”。一般人以為,進行中的公車改革,既得利益受到“損害”的只是領導同志,殊不知還有駕駛員。領導沒有公車坐了,自有其他的車坐,仍是領導。但駕駛員一旦與公車告別,那就真的與普通職工一樣了——我決不說其中有些比普通職工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