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過后，拐賣兒童問題怎么破

“人販子一律死刑”刷屏后，各種惡狠狠、冷冰冰的打拐“技術帖”你方唱罷我登場，但即便輿論再熱烈，頑疾也無法靠爭議就能祛除。打擊兒童拐賣問題，到底該怎么辦？

公安部門要做的還有很多

劉遠舉（上海金融與法律研究院研究員）

看似不理性、不懂法的呼吁背后，折射出公共政策、法治建設領域諸多尚待破解的難題。

首當其沖的是破案率。2006年9月媒體報道提及一份名單，在總共518名來自云南、貴州和廣東的歷年失蹤兒童當中，經該媒體記者一一核實，只有31名孩子已被找回。

國務院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的數據顯示，2012年全國拐賣婦女兒童案件立案數超過18000件，但破案的不足4000起，破案率不足22%。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并不是指嚴峻的刑罰能完全阻止犯罪，而是罪犯不能逃脫法網使之心生畏懼。破案率低下不僅是人販子心存僥幸，甚至有恃無恐的根源，也是家長恐懼的根源。

順著這個邏輯來看，公安部門要做的事情很多。

比如，把更多經費、行政能力向打拐傾斜。拐賣兒童犯罪的一個特點是橫跨多省，跨地區救出一個孩子通常得三五萬元，而一個基層派出所每年的辦公經費只有七八十萬元。

比如，建立一個公開的數據庫，有了更透明的信息，才有可能充分利用中國政府極強的動員能力。試想遍及中國任何一個邊遠地區的郵局，每天都張貼出失蹤兒童相片，不放過最后一公里，那么效果必然是會顯現的，對隱秘的買家也能產生一定的震懾力。

再比如，構建一個覆蓋面更廣泛的幫助家長尋找孩子的救助系統，甚至給予他們官方的認證和支持，從法律上賦予民間打拐組織相應身份，讓他們可以得到社會慈善資金的捐助，有更大的活動空間和運作能力。

收養未必能堵拐賣“黑洞”

張雯（兒童希望基金會救助基金會創始人，執行主任）

呼吁“人販子一律死刑”所反映出的民眾焦慮和恐懼其實不難理解，但在試圖將民眾呼吁轉化為更高層次、更深刻、更具操作性的公共議題時，輿論似乎又走進另一個誤區：

有觀點認為，中國現行兒童收養制度的過高“門檻”把一大部分需求逼成非法，造成繁榮的地下市場，由此得出結論，收養門檻是催生更多的拐賣兒童事件的原因之一。持此論點的人主張：既然合法收養市場可以滿足收養兒童的需要，非法市場就沒有存在的空間了，依附于非法市場的兒童拐賣就會大大減少。

對兒童來說，在家庭中成長肯定最為理想。但中國社會收養的“功能性”還是強過“公益性”，收養家庭多考慮自身需求，以自身利益為出發點，看孩子是否漂亮、聰明、健康來決定收養，較少考慮孩子的需求。

而遺憾的是，福利院里的孩子大都身患殘疾，多數是重度殘疾，比起滿足大多數收養家庭的“功能性”需求，他們更需要一個為他們付出的“家”。

中國現行兒童收養制度的確有改善空間，但這與打擊或有效遏制兒童販賣行為能在多大程度上形成正相關關系？我們不能本末倒置。打拐之所以難，屢禁不止，主要是因為這個行業已經形成“產業化”，因此加大打擊力度，摧毀其產業鏈才是關鍵。

打拐端口要前置

李麗君（戶籍警察）

2014年公安部提供的官方數據顯示，2009年建立的全國DNA打拐信息庫已成功幫助3555名多年前被拐兒童找到了他們的親生父母。

但“上戶口必須驗DNA”的要求，實現起來還有難度，主要是經費問題。現在市級以上的警方才能做DNA檢驗，設備昂貴。公安部刑偵局打拐辦主任陳士渠近期通過微博表示，在打拐新機制高壓之下，目前盜搶騙兒童發案率不斷下降，破案率高于90%，且沒有拐賣團伙連續作案而無法破案的情況。因此，登記每個新生兒的DNA數據，投入和產出不成比例。

我覺得，在經費可以解決的情況下還是要把工作做在前面，不要等孩子失蹤后再后悔。高壓嚴打之下，還可以有更多作為。比如，有報道稱買了孩子之后，有三種方法可以上戶：一是購買假出生證明;二是通過民政部門，以“收養”的名義來辦理戶口;三是等待全國人口普查對“超計劃生育”的孩子“網開一面”。

這就說明，政府相關職能部門和公安局完全可以通過加強監督管理，比如清查打擊買賣戶口行為，比如在錄入新生兒戶籍時，應在線查詢核實新生兒身份信息是否屬實，否則無法辦理。若相關證明信息模糊，應進行DNA鑒定。

對買方打擊不力確實是打拐政策的盲點。我國刑法規定：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但同時也規定，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按照被買婦女的意愿，不阻礙其返回原居住地的，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不追究刑事責任。

有買方市場的存在，拐賣兒童的這種罪惡就難滅絕。所以，未來對買方的懲戒力度應該考慮以合適的方式加大。

這是一個系統工程

曹明（山東某縣級市民政局公務員）

在農村，養兒防老是傳統，沒有男孩的家庭為了老有所依就不惜一切代價買個男孩為自己養老做準備。也有一些地區男女比例嚴重失調，購買女孩養大當媳婦的現象也比較嚴重。

在城市，失獨家庭的養老問題以及當前城市人口不孕不育的問題也是現實難題，想通過正常途徑領養孩子的家庭不斷增多。但在尋求正常途徑無果的情況之下，也就可能通過非法的途徑去滿足愿望。

我們在討論打拐問題時能否把其他問題尤其是養老問題一并納入視野？這兩個問題的聯系性遠比看上去的要強。解決了養老問題，很多人就不會有養不出兒子非要買一個的執拗心態。

買賣兒童本質上是一系列社會問題的集中投射，透過一起兒童拐賣案件，我們可以看到城鄉和地區間發展的不平衡、養老保障的缺失、長期以來造成的性別失衡等種種問題。因此，要孤立地解決兒童拐賣，我認為是不現實的。現階段，只有一手加強打擊，一手加強農村和落后地區經濟建設，進一步提高民生保障質量。經濟上去了，保障跟上了，買賣人口終將漸漸失去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