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琪,女,上海交通大學文學人類學中心講師,主持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中國西南民族形象表述與圖像的文化敘事”,參與復旦大學985工程人文學科重大項目“圖像的文化書寫:中國民族民間藝術圖像文本的人類學研究”,參與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多民族文學的共同發展研究”,參與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中國文學人類學理論與方法研究”,出版專著《 博物館民族志:中國西南的族群歷史與物象敘事 》,文化書寫者。
短短半月的時間,我參加玉帛之路考察組,周游河西,探古訪今,不論是散布在沙漠中的4000年前的碎陶片,還是廢城中獨坐門邊的老人,都讓我鮮活地觀察和體驗到歷史建構的過程。
本書關注的都是小事。從田野返回書齋,提筆難以成文。河山的壯美曾經震動身心,寫什么都是褻瀆。于是我擷取這次田野考察中的一些片段與靈感的火花,以問題為導向,以趣味為旨歸,以考證為手段,敷衍成文,逐漸遠去的河西之行,也開始以一種新的面貌重新浮現于眼前。穿衣戴帽、求神奉佛,雖然看似是無關經國大業的事情,卻也是一個時代、一個社群的縮影;那些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人與物,都被納入到歷史與族群的思考脈絡中。我關注中古時期迤邐千里來到中土弘揚佛教的“西天”僧侶,他們的人生在“奉胡天與事戎神”的思想戰爭中發生了怎樣的戲劇性轉變,流離于亂世的艱難生涯,催生了何其豐碩的精神果實;我關注西亞祆教的文化遺產,試圖通過文獻與圖像的雙重證據,考察祆教崇拜的儀式與圣物如何沿著甘青—河湟與橫斷山走廊沿線,以一種草蛇灰線伏筆千里的方式延續著文化基因;我關注北方胡族政權的王室與豪族,那些出身“蠻夷”的帝王,在面臨漢族文化的洗禮和浸潤之時,曾經有過哪些求同或求異的努力;我關注那些長期置身于學術聚光燈之外的器物,玉石、海貝、斯基泰風格的有翼獸銅牌,它們的生產、交換、漫游與流布,關于它們的神話歷史與它們所經歷的不為人知的社會生命,它們如何嵌入資源競爭與分享體系的大框架當中,又如何與民族遷徙和藝術風格的變遷傳播產生關聯;我關注近代知識分子眼中的“西北”,這塊廣袤無垠的荒涼陸地,在晚清地界之爭和抗戰西遷的洪流中,成為民族復興與國家建設的大本營,隨著西北輿地學的成熟,對華夏文明起源的探討,也在20世紀出現了新的面貌。
在這些小而微的話題中,我試圖重新思考“胡”、“戎”、“中原”與“邊疆”、“蠻夷”與“華夏”這些已然被用得爛熟的名詞,借此反省的機會,我重新閱讀歷史文獻,對自身原有的各種文化與學術偏見進行有意識的解構,考察這些作為社會記憶的文化遺存,探索其背后個人與群體之間的利益與權力關系。
學術生涯雖然能滿足求知的快樂,但求知的過程,卻是一種以考證、類比和推論來取代直覺體驗的過程,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學術觸碰到的,也許只是真理的皮相,惟有直覺才能夠捉住流動不定的真理內核;或者說,發端于直覺的漫想,才應當是把握真理的起點。源于漫想之趣味,終于考證之嚴肅,《玉貝成寶》正是這種努力的一點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