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迅
2014年12月17日凌晨,95歲高齡的黃埔同學會理事、上海市黃埔軍校同學會會長,原上海市政協常委、民革上海市委原副主委李贛駒永遠離開了我們,雖然贛老已住院多年,但是在這個并不算寒冷的冬季清晨,噩耗傳來,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筆者是2002年到上海市黃埔同學會工作,在贛老的領導下工作了整整8年。2010年調到上海市委統戰部,記得調離前與他告別時,他還風趣地說:“8年時間,說短也不短,抗戰都勝利了,希望黃埔能帶給你美好的印記。”
兩次跳河救人
李贛駒出身名門,父親是辛亥元老李烈鈞。他畢業于黃埔軍校17期,曾擔任過馮玉祥的秘書,并留學歐美。在與贛老朝夕相處的8年中,多次聽他講起過去的事。但總是零零碎碎,終于,2004年民革市委要編輯一本《民革黨員在改革開放中》的書,其中要有一篇介紹贛老的文章。一日,贛老與我講起此事,說道:“我是不贊成寫傳記的,但是民革領導親自拜托,你看要么我們找點時間聊一聊,有些內容我也記不清了,你成稿時還要仔細查一下。”之后的一個多月,贛老利用來機關辦公的機會和我談了大概4、5次。可能確實由于年紀大的原因,很多事情他只開了個頭,或點幾句。其中具體的內容還要通過采訪其他當事人而補充,當然我想,這也與贛老不愿多擺自己的功績,處事淡然的作風有關。
比如,李贛駒曾兩次跳河救人,就是其夫人周澤琴告訴我的。1951年,李贛駒在美國紐約大學、英國牛津大學學成歸國不久,即參加中央土改工作團到湖南澧縣進行土改。1953年春學習結束,分配到上海市川沙縣人民法院任審判員兼民庭庭長。川沙是上海的郊區,工作和生活條件均十分艱苦,但李贛駒毫無怨言,一干就是30年。在當時的川沙縣法院,熟知法律、精通業務、受過專業培訓的法官,李贛駒是第一個,許多工作自然而然地壓在了他身上。他一個月就要寫出70到80份的判決書,結案率常年排名法院第一。他的名聲,不僅在政法系統,而且在百姓中間,都是有口皆碑。即便下鄉調查,也是自己騎自行車穿行在田間小路,為民排憂解難。一天,李贛駒正在法院辦公,忽然聽見窗外有人呼喊。他連忙走到外面,發現原來是一個小孩掉進了護城河。眼看無情的河水將奪去幼小的生命,李贛駒見狀分開眾人,連毛衣都來不及脫,縱身下河救起孩子。親眼目睹這件事的群眾無不為之感動,夸他是人民的好干部。像這樣下河救人的事,在李贛駒身上還不止一次。周澤琴回憶,大概在“文革”中的一天,周阿姨在家做飯,左等右等丈夫還沒有回來。8點多了,李贛駒帶著渾身泥濘回到家中,手上國外帶回的手表也進了水,周阿姨趕忙邊幫其擦洗,邊詢問緣由。原來李贛駒騎自行車回家途中,遇到蘇州河有人落水,他再次下水救人,并與眾人一起把落水者送往醫院。講到此事,周阿姨至今還記得“老李在洗澡時,還不忘吩咐她趕緊打電話到醫院詢問病人的情況”。
恢復道教名剎欽賜仰殿
改革開放后,李贛駒走上川沙縣副縣長的領導崗位,分管文教、衛生和民族宗教事務。作為在政府部門工作的民主黨派人士,他堅決貫徹執行中國共產黨的方針、政策,在落實黨的宗教政策方面做了很多實事,其中恢復川沙著名的道教圣地——欽賜仰殿就是其中一個突出的例子。為了解贛老這段時間的事跡,筆者專程前往道教協會和欽賜仰殿采訪,還到浦東新區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查找資料。據新區道協的負責同志介紹,欽賜仰殿歷史上十分有名,因被清朝乾隆皇帝賜封過,所以叫欽賜仰殿。它集江南建筑的秀麗別致與廟宇的宏偉莊嚴于一體,建筑極富研究價值。然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道觀遭到人為破壞,塑像全部被損毀,觀內雜草叢生,江南名觀蕩然無存。李贛駒擔任副縣長后,了解到上述情況,認真落實黨的宗教政策,向縣政府有關部門積極反映,提出修繕欽賜仰殿的建議。他還多方籌集資金,制定修繕計劃,發動群眾。在有關部門的支持下,在李贛駒的親自主持下,欽賜仰殿修葺一新。竣工儀式上,贛老還親筆題寫了“位與天齊”的匾額。如今我們看到浦東新區教堂、道觀廟庵修復一新,游人如織,香火旺盛,成為當地的一大景觀和人們休閑的一個好去處。飲水思源,我們要感謝黨的宗教政策,同時也不能忘了李贛駒親秉其政、親執其事之功。
尋找戴季陶遺骨
筆者在2009年的第1期《世紀》雜志上曾發表過一篇文章《尋找戴季陶遺骨秘聞》,講述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海峽兩岸共同努力,促成戴季陶先生遺骨奉安的故事。文章發表后,一時間海內網絡、報刊轉載無數,連臺灣島內、海外友人都輾轉找到筆者了解情況。在尋找戴季陶遺骨的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的就是贛老。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與當年在贛老領導下親自參與此事的原民革市委馬銘德部長深入交流后,才更加清晰地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眾所周知,戴季陶是中國近代史上的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與蔣介石關系密切,其中蔣介石的二公子蔣緯國即是戴季陶過繼給他的。戴季陶1948年病逝于廣州,其靈柩輾轉各地最后落葬四川成都,后因解放后歷次政治運動和城市建設,其墓地具體地址已不為人知。1989年,身在臺灣的蔣緯國先生托密友祝康彥先生來到大陸,找到被其稱做“二哥”的李贛駒,托他幫助尋找父親戴公的遺骨。1990年的6、7月間,蔣緯國先生、國民黨元老張群等寫信給李贛駒再次表達了尋找遺骨的迫切心情。李贛駒受此重托,馬上向有關方面反映,獲批準后立即展開工作。李贛駒通過上海市公安局找到成都市公安局,由成都方面派了有關人員以及時任民革上海市委的陸玉貽副主委、聯絡處馬銘德同志共同前往成都郊區的棗子巷戴家祖墳尋找。歷經半個世紀的滄桑,此處早已夷為平地,修建了公路。后來通過多方艱苦的尋找和查證,并在當地一位村民的指引下,在一條小河邊的淤泥中找到了3具遺骨。經法醫比對戴季陶親屬后代的DNA,確定為戴季陶及其母親、夫人的遺骨。李贛駒得知這一好消息后,第一時間通過電話告訴了蔣緯國先生,蔣先生深表感謝并派康彥先生赴四川將其父親的骨灰帶回臺灣,并在臺灣當局“考試院”公祭、自己茹素一月,以示多年未盡的孝心。戴季陶骨灰重回四川后,李贛駒又通過黃埔軍校同學會的關系找到了成都昭覺寺的方丈,最終將戴季陶遺骨落葬于寺內。
當然,有關贛老的故事還有很多,比如李贛駒曾提及,兒時見過孫中山先生,先生還摸著小贛駒的頭說“大頭仔、大頭仔”。中山先生去世后,國民政府決定為其舉行 “奉安大典”,李贛駒雖然當年只有10歲,但是仍代表生病臥床的父親參加了大典。大概2008年,上海孫中山宋慶齡管委會的同志還曾向贛老了解其間細節。后來受贛老委托,我整理了他對此的回憶和談話內容,成文后發表在《孫中山宋慶齡研究動態》雜志上,給有關學者和專家提供了第一手的研究資料。
為統一奮斗終生
李贛駒人生的最后階段,可以說是與黃埔軍校同學們共同度過的。1997年,他以78歲高齡擔任上海市黃埔軍校同學會會長后,團結帶領全市黃埔會員和親屬后代,深入貫徹落實中央對臺方針政策,廣泛聯絡臺港澳及海外黃埔同學,積極發揮親屬后代作用,為促進上海經濟社會發展和滬臺兩地民間交往,推動祖國和平統一大業早日實現做出了積極的貢獻。據不完全統計,贛老先后接待了臺港澳及海外黃埔同學近千人次,其中原國民黨將級軍官就超過200人次,許多人都以贛老為榜樣,回到島內后自覺維護兩岸和平發展的良好局面,堅持“一個中國”立場,堅決反對“臺獨”。
2003年夏,贛老還親自接待了來滬參訪的國民黨中央委員、蔣經國兒媳蔣方智怡女士。筆者作為工作人員,當時也參加了座談,氣氛非常融洽,大家就像是一家人。贛老與蔣方女士及其胞兄方智楠先生以及島內知名人士馮滬祥先生從國事談到家事,大家一致表示,陳水扁搞的“一邊一國”不得人心,所謂“臺灣正名”運動必然失敗。我清楚地記得,后來餐敘時,蔣方女士還談到了當時仍在世的宋美齡的近況,她說:“最近剛赴美歸來,老人家身體雖可,但畢竟超過百歲,現在就像玻璃人一樣,經不起絲毫風浪。”3個多月以后,宋美齡女士在美國與世長辭,享年105歲。
斯人已逝,精神不死。筆者有幸領受贛老教誨多年,確實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那一身正氣、兩袖清風、鞠躬盡瘁、奮斗終生的精神。此外,在與其夫人澤琴女士,公子季和先生,侄兒季平先生交往過程中,又能感受到贛老超然豁達、淡泊名利、幽默風趣的名門家風的一脈傳承。我想,這亦是一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和資源。
讓所有的哀思化為心香一瓣吧,贛老,您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