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大觀園中的新聞記者

范靜蘭

據有人統計，《紅樓夢》中出現丫鬟73人。而我對小紅情有獨鐘，倍感親切，感覺她是我們新聞從業同行中的一員，是大觀園中出色的新聞記者。

小紅，又叫紅玉，她姓林，因為名字中的“玉”字重了寶玉和黛玉的名，要避嫌，所以就叫小紅了。原是賈府世仆，她父親林之孝，管理各處田房事物，是一個地位較高的仆人。小紅年方十四歲，進賈府當差，被派在大觀園的怡紅院中。在《紅樓夢》的前八十回中，小紅的出場很少，只集中在第二十四回至二十七回。就在這短短的四回文字中，真正屬于小紅的文字其實并不多，卻刻畫出了一個活脫脫的大觀園的女記者形象。小紅的記者風采充分展示在她與鳳姐的交往對談中。

目看《紅樓夢》第二十七回：“這里小紅聽了，不便分證，只得忍氣來找鳳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在這里和李氏說話呢。小紅上前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她就把銀子收起來了;才張材家的來取，當面稱了給他拿了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上去。又道：“平姐姐叫我來回奶奶：才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她怎么按著我的主意打發去了呢？”小紅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里好。我們二爺沒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里的姑奶奶尋幾丸延年神驗萬金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里。——明兒有人能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了去。”

在賈府掌控人財的大管家王熙鳳，也掌控大觀園的話語權。這里，王熙鳳儼然以總編輯的身份對小紅進行嚴格的面試考核。小紅不卑不亢，對答如流，口齒伶俐，措詞得當，堪與當今的節目主持人相媲美。小紅通過鳳姐的面試考核。其結果是，鳳姐叫小紅跟她去，做她的貼身丫環，做她的對外新聞發言人。當鳳姐問小紅愿意不愿意時，小紅笑道：“愿意不愿意？——我們也不敢說。只是跟著奶奶，我們學些眉高眼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這個回答，生動風趣，將一個初入行記者的心態膽識惟妙惟肖地躍然紙上。

作為大觀園的新聞記者，小紅不但合格，而且出色。因為有她的基本素質和自身優勢，否則極難通過“機關算盡太聰明”的鳳姐的考核。縱觀小紅在《紅樓夢》第二十四回至第二十七回的表現，她有四方面的特質。

舉止大方。《紅樓夢》第二十四回，這日晚上寶玉從北靜王府里回來，見房內一個貼身丫環也不在，只好自己倒茶。只聽背后有人說：“二爺，看燙了手，等我倒罷。”原來是小紅侍候他。第二十七回，小紅和墜兒等正在滴翠亭說話玩笑，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兒，小紅便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前，堆著笑問：“奶奶使喚做什么事？”凡此種種，舉手投足，落落大方，毫無扭捏作態之嫌。

言談得體。第二十四回，聽那賈蕓說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只說蕓兒就是了。”那丫頭（小紅）似笑不笑地說道：“依我說，二爺且請回去，明日再來。今日晚上得空兒，我替回吧。”焙茗道：“這是怎么說？”那丫頭道：“他今日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又不下來，難道只是叫二爺在這里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經。——就便回來有人帶信兒，也不過嘴里答應著罷咧。”后來小紅乘給寶玉倒茶之便說：“只是有句話回二爺：昨日有個什么蕓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焙茗回話，今日來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里去了……”在《紅樓夢》前八十回的第二十四回至第二十七回中，小紅出場的人物對話中，不論和寶玉、鳳姐的應對，還是反擊晴雯、秋紋、碧痕、綺霞等上等丫環的奚落刁難，小紅都能言語得體，進退有度，堪比廣播電視記者的現場口頭報道。

觀察敏銳。敏銳的觀察力是記者必備的基本素質。觀察敏銳，是小紅的特質。賈府里的丫環，分做三六九等，有鴛鴦、晴雯這樣的“副小姐”，也有墜兒、傻大姐乃至大批粗使丫頭。小紅本來屬于后一類，她是寶玉房里的，就連寶玉都不認識她。但她睿智聰穎，善于觀察，勤于思考。她看透世事，了解整個大觀園的興衰榮辱。《紅樓夢》第二十六回中，佳蕙對小紅說：“可也怨不得你，這個地方，本也難站。就象昨日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服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處處還香了愿，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里頭？我心里就不服。襲人哪怕她得十分兒，也不惱她，原該是。說句良心話，誰還能比她呢？別說她素日殷勤小心，就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只可氣晴雯、綺霞她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里去，仗著寶玉疼她們，眾人就都捧著她們。你說可氣不可氣？”小紅道：“也犯不著氣她們。俗話說的：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佳蕙只看出現象，小紅透過現象看本質。一句“犯不著”，一句“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顯露出小紅精到的觀察與思考。真可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了。

性格堅韌。小紅不像《牡丹亭》中的杜麗娘那樣有著浪漫情懷，也不像探春那樣有干一番事業的管家權力，更不像黛玉那樣多愁善感。她出身卑微，很少有機會接觸賈府的上層人士，總算有機會接觸了寶玉、鳳姐，還被人惡語中傷，但她沒有氣餒，不管別人的諷刺挖苦，一直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她性格堅韌，思想堅定。如果把小紅擱到現在，她肯定是一位職場精英，力求上進，尋找機會，辦事簡明利索，而且勇于跳槽，不懼新環境。如果小紅在新聞界供職，肯定是名記者或名主持人。

讀過《紅樓夢》的人，對書中人物的評價往往存在褒貶不一的現象。有人認為小紅的種種行為：如替寶玉倒茶、替鳳姐辦事、與賈蕓的愛情等等，都是小紅攻于心計，不擇手段，膽大妄為，甚至將她歸為“奸淫狗道之人”這一類。劉勰在《文心雕龍·知音》中指出：“慷慨者逆聲而擊節，蘊籍者見密而高蹈，浮慧者觀綺而躍心，愛奇者鬧詭而驚聽。會己則嗟諷，異我則詛棄，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墻也。無私于輕重，不偏于憎愛，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立足于曹雪芹創作《紅樓夢》的意圖、主旨。咀嚼前八十回的感情基調，小紅這個人物形象幾乎囊括了《紅樓夢》所有女性的優秀品質。《紅樓夢》中有四玉：寶玉、黛玉、妙玉、紅玉。作者筆下的四玉蘊含著溫潤如玉，冰清玉潔的真摯情感。小紅如玉潤、如玉潔，名副其實。《紅樓夢》中，巾幗不讓須眉者有三人，鳳姐、探春、小紅。小紅地位卑微，雖不在最高層，但她更能“不畏浮云遮望眼”，充分展現“平賤者最聰明”的天賦。她不僅美麗聰慧，而且有思想、有感情、有意志，行止見識不凡，有自己獨立的人格特征。曹雪芹時代距中國第一份報紙《申報》問世尚有時日，但曹雪芹草蛇灰線，遠在千里之外，為我們塑造了一位栩栩如生、可人可意的女記者形象，不由令人擊節贊嘆。

毛澤東曾在1964年說過：“《紅樓夢》我至少讀了五遍。”作家二月河先生說，中國大學生讀不下《紅樓夢》是恥辱。這也是對我們新聞從業人員的當頭棒喝。我們要敬仰《紅樓夢》，熟讀《紅樓夢》，從博大精深中不斷汲取做好新聞工作的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