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興濤
記得兩年前,在北京的一個展覽研討會上,有的批評家談到這幾年嶄露頭角的年青藝術家中,許多都是畢業于雕塑專業,像梁碩、盧征遠、王思順、厲檳源等。他們的作品具有很強的實驗精神,并非通常概念中的雕塑創作。從當代藝術所呈現的實驗性、跨界和綜合性來講,從學科背景和學緣結構來講,似乎應當出自實驗藝術似乎更為合理,但事實好像并不是這樣,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現象。
針對這個話題,我當時做了一個回應,雕塑專業有著完整而嚴謹的基礎訓練系統,5年的寫實技能訓練為主的課程,相對于開放的實驗藝術,看起來似乎顯得保守而過于束縛學生的創造力。但是,如果我們換個角度理解,正是這樣一個堅實而強大的體系,為學生今后的藝術道路的選擇,豎起了一座高墻。也正是因為這道高墻的存在,所以才使得試圖站上去或者超越它的努力,有了基礎和對象,并且設定了高度和難度。
藝術教育的基礎除了技能、技巧的訓練,更是在不知不覺中,在身體力行的學習中,為學生建立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藝術系統。和美術學系同學學習藝術史方式的不同在于,他們通過身體力行的塑造和實踐,獲得的經驗的價值要遠遠大于對知識的了解。
假設我們處在一馬平川沒有任何限制的曠野中,我們可以隨意而輕易地決定我們的方向。此時可能因為沒有任何要求甚至都無法決定自己到底可以去哪兒。但假如我們面前是一堵墻,那么無論是爬上去還是越過它,都會成為最真實的沖動。藝術的創造離不開阻擋在你面前的墻,這堵墻就是藝術教育的基礎和藝術史的傳統。假設你想站上這堵墻,你會因此獲得從來沒有的高度和視野。這時候,所有在基礎學習中獲得的技藝和知識,都會為藝術家所用。如果你想逃離這個傳統,那么翻越這堵高墻的任何努力都會具有一種突破的力量。
對限制的突破讓藝術充滿緊張和張力,所以,雕塑專業漫長龐雜甚至枯燥的基礎訓練體系,不管你最后是選擇堅守還是離開,都會成為藝術創作最好的對手抑或墊腳石。
我們的先生也曾告訴我們:沒有好的基礎很難搞好創作。多年的教學過程中,我們確實能看到很多基本功很好的同學在創作上也極為優秀,但這并不能解釋仍然有一部分所謂基礎并不出眾的學生,后來卻依然可以嶄露頭角。去年,川美油畫系在蘇州美術館做了一個展覽,邀請了一個前幾年畢業的學生參加,這個學生現在已經是非常炙手可熱的青年藝術家。但是在學校的時候他連一次年展也參加不了,他本人似乎對學校的邀請很有些揶揄。竊以為:油畫系提供了一個完整的、把油畫作為一個傳統的對象進行學習的系統,這位同學不過是在這個系統中學習之后,從個人天性出發選擇了離開這個系統。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正是有了這樣一個作為“對手”的系統的存在,他才有了自己的方向。我毫不懷疑他今天是一個很好的藝術家,但我不太相信,如果缺少了在川美的學習,即使是每次年展都落選的經歷,他還可以如此出色?
由此看來,如果把基礎訓練看作一道墻,這堵墻越堅實,那么突破和穿越必須具備更足的力量;這堵墻越高,一旦能夠站上去,境界必然不同。必須指出的是,藝術創作領域塔尖上的位置很小,藝術領域的創造需要更多的天賦和努力,一堵基礎訓練的高墻,正是真正有潛質的雕塑家們最重要的培養和訓練。
由此談到雕塑系優秀人才培養體系的設置,恰恰是要把基礎訓練體系,做得更加完整、充分。對于一些暫時沒有教師條件又缺乏學術資源的領域和課程,并不會急功近利地納入教學大綱。對于傳統的有價值的基礎課程,即使有再大的困難也要堅持,其目的就是要建立一個相對完整而經典的學習對象和系統。
有人說,創作就是打破固有的規則。是,這個說法沒問題。但是如果連一個完整和既有的體系和規則都沒有,何談打破?如果這是一堵殘破低矮的土墻,任何試圖越過它或者站上去的企圖都輕而易舉,這樣培養出來的優才的競爭力,是可以想見的。
除了豎起一道高墻,還要告訴學生墻外的世界很精彩。相對于基礎訓練,藝術教育另外一個重點就是前沿訓練,由此讓學生獲得廣闊的視野和格局,并開始思考什么是這個專業最前沿的問題。優秀的人才,一定是關注前沿并在那里展開他的工作。 中國當代雕塑在“后金融危機”時代已然發生了重要的改變。年輕藝術家通過他們敏銳的創作實踐,以不斷拓展的外延和模糊的邊界,不斷豐富著當代雕塑的指向,他們的作品是當代雕塑中最具活力的部分。從形式到語言,從與現場的關系到對媒材的重新闡釋,雕塑的當代性體現在其語言方式對現實和文化語境做出的個人化的回應和判斷上。并不是所有存在于當下的藝術都具有當代性,只有那些具有強烈的問題意識,且不斷突破藝術與藝術、藝術與生活界限的創作,才能不斷擴展藝術疆域,才能提示我們更加敏銳地感知當下世界。對既存知識體系、認識體系提出質疑,從這個意義上講,“當代性”并非對某種樣式風尚的模仿,而是一種腳踏實地,扎根當下,全神貫注于此時此地的藝術態度。正是為了回應這樣的變化、鼓勵創新探索的狀態,我們力圖在現行的教學體系之外,建立更多的學習創作展示平臺,以此為重要的引擎來推動雕塑創作人才的生長。
從2014年設立的面向全國45歲以下的青年雕塑家的“明天當代雕塑獎”,就是希望建立中國當代雕塑創作最重要的現場,讓學生在耳濡目染之下,獲得格局和視野的提高。同時,“明天當代雕塑獎”之所以強調“45歲以下”作為唯一的資格要求,就是希望讓真正有志于當代雕塑創作的青年藝術家,能在畢業之后繼續獲得某種形式的鼓勵和支持,雖然這樣的支持相對于青年雕塑家的付出和堅持來說是如此的微不足道。首先是平臺,所以要推出新人新作;因為是展覽,所以始終關注現場效果;既然是評獎,就必須面對公正。雕塑通過圖片報名評選,參與者眾多的局限使真正的好作品有時很難選,但以作品推薦的方式又可能受制于推薦人的視野從而很難保證公正,所以從第一屆實質上的策展人+終評制,到第二屆形成的初評+終評制,以怎樣的方式和機制能夠幾者兼顧?雖然這始終是個難題,但始終在努力。從第一屆以西南青年藝術家為主到今年面向全國,“明天當代雕塑獎”的報名參與人數超過三百人,作品上千件,迅速獲得了廣泛的認可和參與。這其中,雕塑界前輩們不遺余力的支持早已超越了前浪后浪的關系,而批評界理論界,對當代雕塑的關注和熱情,同樣讓人充滿信心。
我們也積極與各大藝術機構聯合策劃展覽活動,讓學生參與其中進行創作的同時,獲得對藝術制度的感性認識。通過這些方式和舉措,帶動以研究生為主的自發的創作,進而形成群體意識。根據優秀人才的特點,進行點對點的項目支持和學術支持,主動為他們舉行學術活動和個展,比如雕塑系畢業生張增增本科時期的展覽“穿越視平線”,以及最近頗有影響力的與同濟大學合作的項目“無形之形”,都是源于雕塑系的直接而具體的支持。
如果把雕塑系的基礎訓練比喻成“高墻大院”,那么前沿訓練就是“打開天空”,點對點的支持就是讓優秀的學生在這樣的訓練營中,迅速成為越墻而過或佇立墻頭的高手,為之茫然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并成為后學榜樣,川美方可人才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