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勇
根雕創作,是以選材為前奏的審美體驗,是藝術創作心理過程??梢赃@樣說,選材是根雕藝術家以自然形態為審美對象的審美心理過程,與真正的由“藝術思維”創作而成的“藝術品”,存在本質上的差距。
根材——天然材質,源自大自然中新陳代謝產生的奇木異材。陰沉木、浪木、碳化木、樹癭、過火木等等,都可以被作為“根雕藝術”創作的載體。根材自身的特質,不能用美與不美、藝術不藝術來評價,它只是人們在視覺審美范疇內的客體物質元素。人是審美的主體,將自然之根材變成藝術品的,是人類中那些具有藝術天賦的藝術家,而不是天然之根材自身使然。因此,一些人將根雕藝術稱之為“根的藝術”,簡稱“根藝”,顯然屬于邏輯理念的本末倒置,藝術理念的謬誤。
傳統價值觀念中許多針對根雕創作藝術本體語言的闡釋,都將這門藝術的核心價值定位在“自然美與人工美”“天人合一”基點上,更有一種觀點認為,“根即美,美即自然物,自然美就是藝術美”的說法。而實際在創作實踐中,這種觀點顯然是行不通的,與藝術的理論追求方向恰是南轅北轍。這先要從根雕創作的材料選擇談起。
面對千奇百怪、形態各異的天然根、木,不管是藝術家還是旁觀者,都會各抒己見,對材料“好看”與否表明態度,而不會眾口一詞地全票肯定。這就直接否定了“根即美,美即是自然物,自然美就是藝術美”的片面觀點。即便是面對同一塊根材或團虬、或嶙峋、或蒼桑,或舒展的自然形態,一群人就有一“群”不同的感受和解讀。這種“審根”的差異,或者說觀眾因著自然物而進行的審美觀照,因每個人個體所處的地域文化的不同、受教育背景不同、性格養成環境不同等因素的差異,形成了視知覺記憶中對“自然美”不同的審美取向,以及生成的各自不同的內心觀照。
對于“自然美”的定義,著名美學家王朝聞先生曾如此詮釋:“在自然界客觀存在的,可以引起人們感官愉悅,未經打上人類勞動印痕的自然物,自然景觀,可以稱為自然美。”而美學之父黑格爾卻有另一種角度的理解,他認為:“盡管人們常常談到自然美,卻沒有人把這種美單獨提出來,列為一門獨立的學科。而在古代,人們對于自然美比現代人談論得更多。但這種談論僅流于空談,因為人們很難找到確定的概念相統一的標準。因此,我認為研究自然現象之美就沒有多大的意義”。1因此,根雕藝術若一味強調“自然美的藝術”,此討論實在是毫無價值,因為沒有哪一位作者可以給處在原始狀態的根材本身定出一個“確定的概念和統一的標準”。自然也就談不上哪件根形是“美”的,哪一種形態是不“美”的了。
根雕藝術的選材,恰恰印證了黑格爾的觀點是正確的。筆者親歷過一塊嶙峋、空靈的原材料,有人說它好似狂濤巨浪瞬間的涌起,有人卻說它似宇宙空洞,更有人說它似《西游記》中的盤絲洞,各種感受不一而足。這些受眾各自不同的解讀來源,必然源于每一位觀者心底情感深處的心靈反應,這樣的心靈解讀必然滲透到客觀審美對象上,選材實際上折射出心靈、情感的“意味”。說到底,根雕藝術的選材,不是由根的“自然美”決定的,而是取決于創作者個人的審美取向和內心的精神訴求。因此,選材是關乎心靈的選擇,是每人千差萬別的精神世界在自然物體上尋找寄宿的審美心理過程,這種“寄宿”必然具有不同的情感色彩。魯迅先生說得很精彩——美國的石油大王不知道北京撿煤渣老太太的辛酸;饑區的災民不會去種蘭花的;賈府的焦大也不愛林妹妹的。一言以蔽之,根雕藝術的選材,是各人心靈的選擇。
“人類的藝術,就是人模仿神制造的自然。由于它經過心靈而產生,它的存在便獲得了一種符合它本性的顯現,至于自然界則是無意識的感性存在,不是一種符合神性的顯現形式?!?黑格爾的論述,雖然是泛指藝術與自然的關系,但已十分精準地揭示了根雕藝術與自然材料的轉換關系。根雕藝術家是如何通過選材將自然物化龍點晴成根雕藝術品的?如何成為神(心靈)的代言人?繼而就引出了根雕藝術創作的高級精神創作心理過程。
如黑格爾所言,根材只是一種“無意識的外在事物”,它不具有人類情感的溫度,無需冠以“藝術”的評價。因此,要將客觀存在的自然物創作成根雕藝術品,首要的是根雕藝術家的存在。那么,具備什么樣的藝術特質才可能被稱為根雕藝術家呢?
一、敏銳的感受能力
根雕藝術家要有敏銳的感受能力。他們善于從常人視若無睹的自然物或自然景象中發現有意味的形式。那些枯根朽木的形態在根雕藝術家眼中,可以被瞬間捕獲,并經創作之后成為美的藝術作品。
其次,與從事各種藝術門類的藝術家相同,根雕藝術家對“物”“景”具有敏銳的藝術洞察力和感受能力,這種能對自然環境中不同事物擁有敏銳洞察力和創造力的藝術天賦是與生俱來的。
二、精湛的表現技巧
根雕藝術的創作,如同繪畫、雕塑等藝術門類一樣,要有創作技巧,用通俗的話講就是要有“手藝”。如果一個人只有敏銳的洞察力,最終還是不能將心中之“像”準確、精彩、完整地呈現出來。
梁啟超有段話描寫很精彩:“人之恒情,于其所懷抱之想象,所經閱之境界。往往有行之不知,習矣不察者;無論為哀為樂,為怨為恕,為戀為駭,為憂為慚,常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欲摹寫其狀,而心不能自喻,口不能自宣,筆不能自傳。有人焉,和盤托出,徹底而發露之。則拍案叫絕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所謂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感人之深,莫此為甚”3。同樣的道理,根雕藝術家應有出色的藝術表現技巧,如此才可使自然物成為言人所不能言,傳人所不能傳,將他人的怨恕、哀樂、憂慚付諸于根的自然形態上。否則,再好的原材料,也只能是一塊原木,甚至變成丑陋不堪的廢品。
三、執著的創新精神
根雕藝術離開了創新,就喪失了生命力。不管什么門類的藝術家,創新始終是藝術追求的動力。如同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自然界的根材形態也是千變萬化。因此,根雕藝術家一定要隨變而思、因形而藝,因材之變而隨時隨地調整創作思路、創作理念和創作技法。
當代的根雕藝術家面對的是日新月異的社會生活,新的文化語境,漸行漸新的情感世界,創新是對這門古老藝術門類最好的繼承。
著名藝術評論家邵大箴先生說:“藝術創作最忌模式化和定型化。一個有生機的民族和時代,必然會鼓勵藝術創作無窮盡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執著的創新精神,是當代根雕藝術家必須具備的素質之一。
所以根雕藝術家應更具有超強的創新意識,避免在題材方面出現過多的與宗教祈福、動物世界類型的摹仿抄襲的作品,否則只能屬于暴殄天物的“運動”。
四、深厚的藝術素養
一個人能否成為藝術家,不僅取決于他自身稟賦和技巧的高低優劣,更取決于他自身內在素養的積累。根雕藝術家應該在生活和創作經歷中積攢豐厚的人生閱歷,在廣博的知識海洋中培育出修養與品味。唯有此,才有希望從尋根、選根、賞根的階段,進入到深邃的藝術創作境界,繼而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根雕藝術家。其中,人生修養是至關重要的終極因素。我國現代繪畫方家李苦禪曾說過:“必先有人格,方有畫格”。根雕藝術作品品質的高低雅俗之別,不取決于天然根材的好壞,也不在于“自然美不美”,而在于藝術家的思想境界和人品修養的高低。人生修養包括“品性修養”和“人格修養”,這是需要經過長期歷練和不斷自我觀照、自我否定才能逐漸達到的。
伴隨時代的發展,用作品關注當今社會的變革,對人類命運的思考和擔當精神,也是真正的根雕藝術家必須具備的品格。
如果根雕只停留在民間自娛自樂,解決生計,以傳統題材的民間工藝作品遂名追利的檔次上,那么就與“當代根雕藝術”的品格精神相悖離了。
五、勤奮學習、不斷求索
終身求知、學習的文化素養積累和觸類旁通的藝術悟性,是根雕藝術家最終成功的途徑。藝術發展史上,每一位大藝術家都是擁有很高的藝術想象力,藝術理解力,藝術表現力的專業修養之人。這些專業知識均來自于藝術家深厚的文化素養。它直接影響著根雕藝術家的表現力,使藝術家從文化視野的高度去深層次地洞悉現實,領悟人生,創作和理解藝術。根雕藝術家要達到這樣的高度,唯有畢其一生不斷進行文化充電。
再此借用著名油畫家李維世的話:“在美術界,有人宣傳這樣一種觀點:‘年輕畫技法,年老畫修養。似乎青年人畫畫可以不講修養。我認為年青人畫畫,既要畫技巧,也應畫修養。無論何人,技巧與修養都不可偏廢。有些青年畫家不讀書,不讀報,不看畫論,不研究美學,不懂中外美術史,修養與知識十分貧乏,這是很可憐的,也是畫不好的。畫畫入門并不難……提高單靠技術技巧是不行的,必須靠修養,靠‘畫外功夫”4。李維世先生指出的現象與目前根雕藝術發展境況有很多相似之處——即一味靠尋根淘“寶”,雕根炫技,為表現“雕”技高超,而忽略了作者綜合修養素質的提高和養成,顯然是“誤入歧途”。
六、廣泛借鑒、觸類旁通
真正的根雕藝術家重視綜合修養的培養,具有敏銳捕捉、借鑒、吸收其他藝術門類藝術語言精髓、表現技法、美的內在結構的極高悟性。就音樂方面來講,不知是哪位哲人說過,“音樂是一切藝術之母。”根雕藝術與音樂的韻律之美之間有著某種奇妙的關聯。不是說每位有成就的根雕藝術家都必先成為優秀的音樂家之后才能從事根雕創作,而是去懂音樂、愛音樂,知道音樂之美與根雕藝術美的內在結構相聯的規律。根雕藝術家有意進修音樂的知識,提高對音樂的理解和修養,對提高根雕創作的品格是大有益處的。
一切藝術創作,皆是由心靈的感動生發的;一切藝術作品品格的高低雅俗之別,都是作者自身的心靈色彩和綜合素質修養在作品上的展現。實際上,其他藝術門類大凡有成就的藝術名家,在音樂領域都是擁有很高悟性的人。
話說至此,或許有人會對本文的主題——《根雕藝術的選材及創作》是否偏題提出質疑。實際上,根雕藝術家諸方面的素質、修養、品格經年累月的養成,才是最好、最切題的創作“秘訣”,一切藝術品的創作,都不是經別人“教授”的,世界上最著名、最偉大的藝術作品,都不是由誰“指導”而創作出來的,它都由心靈的感動而發生的。當一個人的藝術修養、品格達到相當高度時,藝術精品必然會如朝陽之噴薄、江河之排浪、海之潮涌,勢不可擋地從他心中誕生。
注釋:
1黑格爾著《美學》第1章美學基本概念
2黑格爾著《美學》第1章P3
3梁啟超著《飲冰室合集》·文集中華書局1994,P6
4《當代中國美術家,畫語類編》,吉林美術出版社,1989年,P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