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依百順就是忠誠嗎？

陳良

周襄王七年（前645），齊國政治家管仲身患重病，國君齊桓公前往探視。齊桓公拉著管仲的手，詢問自己的三位寵臣易牙、豎刁、開方能否接替他的相位，管仲一一予以否決，并忠告齊桓公應(yīng)疏遠他們。最后管仲向他推薦為人忠厚、不恥下問、居家不忘公事的隰朋。

管仲為什么不同意易牙、豎刁、開方繼任為相？我們不妨追溯這三人是如何取得齊桓公的信任的。

易牙原是齊桓公的宮廷廚師，只因齊桓公一句“唯獨沒有吃過人肉”的戲言，就把自己年僅四歲的小兒殺了，以其肉烹制一道湯菜，送給齊桓公品嘗；豎刁是齊桓公身邊的侍臣，為表忠心，對自己施以宮刑；開方曾是衛(wèi)國的公子，到齊國后對齊桓公俯首帖耳，15年沒有回衛(wèi)國，父母去世，也不回家奔喪。

在齊桓公眼里，易牙、豎刁、開方之所以值得信任，主要是他們對自己極為忠誠。而在管仲看來，他們表現(xiàn)得過于忠誠，甚至不合乎天性人情。易牙三人為獲得信任，不惜殺害親子、毀壞自身、背叛親情，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做出來，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管仲意識到，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討好齊桓公，意在謀取權(quán)力，故而勸告齊桓公，不僅不能重用他們，還要敬而遠之。

遺憾的是，齊桓公未能接受他的勸告。管仲、隰朋相繼去世后，齊桓公便重用易牙、豎刁、開方，讓他們執(zhí)掌齊國朝政。齊桓公身體健康時，三人對他言聽計從，等到齊桓公身患重病，便紛紛摘下忠誠的面具，合伙將齊桓公囚禁于密室，筑高墻不準任何人出入，硬是將他活活餓死。曾經(jīng)“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國君，因聽信讒臣，落得個悲慘的結(jié)局。

綜觀歷史，癡迷于權(quán)力的，豈止易牙、豎刁、開方三人？尤其是帝制時代，總有外戚、宦官、奸臣之類聚集在皇帝身邊，他們?yōu)樽分饳?quán)力，會使出卑劣殘酷的招數(shù)，一旦得勢，更是肆無忌憚地弄權(quán)、血淋淋地殺戮。所有這些慘劇之所以頻繁上演，都是權(quán)力惹

的禍。

權(quán)力何以為禍因？因為它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以利國利民，用不好則禍國殃民。中國古代為“家天下”模式，權(quán)力歸帝王個人私有，試圖由帝王賞賜一份權(quán)力，就成為臣民最高的追求，“學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一般被視為實現(xiàn)人生的正途。既然帝王好惡即可決定一切，像易牙、豎刁、開方之類角色便層出不窮；此類小人之所以能倍受君王信賴，關(guān)鍵是他們善于偽裝，窮盡一切手段，表現(xiàn)得無比忠誠。

作為一國之君，所用之人必須有利于江山社稷。很多君主往往以個人好惡選人用人，尤其偏好重用對自己特別忠誠的人。而“特別忠誠”的人，大都是“偽忠”，亦即大奸似忠。當君主對他們有利的時候，他們會不擇手段討好于他；一旦君主失去利用價值，他們會迅速變臉背叛，甚至落井下石。

任用忠誠之人原本沒有錯，問題在于，什么才是真正的忠誠。孟子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由此看來，真正的忠誠依次是忠于人民，忠于國家，忠于君主，只有將對三者的忠誠統(tǒng)一起來，才是真正的忠誠。遺憾的是，平庸的君主并不懂得這個道理，錯把小人的“偽忠”視為忠誠，而把那些為了百姓和國家而敢于犯顏直諫的諍臣視為大逆不道，以至于忠奸不分，危害國家，也禍及自身。

在當代，一切權(quán)力屬于人民，權(quán)為民所賦。毫無疑義，我們的官員必須忠于人民，忠于黨和國家。然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一些官員講究“跟對人”，即對個別領(lǐng)導極為忠誠，唯其馬首是瞻；而某些領(lǐng)導也熱衷于拉幫結(jié)派，組成利益共同體。這不僅違反黨的紀律，而且有悖于公正原則。實際上，凡是以謀求私利而搞小圈子的人，很難得到自己想要的忠誠，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忠誠，利益均沾的時候，也許皆大歡喜、額手相慶；如果攤上事情或情況變化，很可能相互拆臺甚至構(gòu)陷出賣。權(quán)力這東西，得好生使用，否則坑人害己。

（作者單位：湖北黃梅縣委黨校）

鄧忠強

古代封建專制社會里，皇帝以為自己干什么都不能受到約束，任何人想挑戰(zhàn)皇帝的意志，就必須準備付出生命的代價。《資治通鑒》卷一七八記述趙綽“舍生求法”的故事，就深刻反映了封建“人治”背景下法官忠于法律、對抗君權(quán)的一場生死博弈。

隋開皇十七年（597）六月，隋文帝楊堅下令逮捕了大臣辛亶（dǎn）。辛亶官居刑部侍郎，堂堂一位“中央副部級干部”，為何被抓起來呢？不為別的，就因為他“嘗衣緋裈（kūn）”，曾經(jīng)穿過紅色的褲子。當時，民間習俗說穿紅褲子可以得到功名利祿，保證官運亨通。（其實二者之間毫無關(guān)聯(lián)。）大概這位辛侍郎尚嫌紗帽小，又欲加官進爵，便偏信所謂“利官”的說法，“衣”起“緋裈”來，做著黃粱夢。對于一個高級干部來說，這就顯得很無聊很無知。雖說不過是一個生活小節(jié)，卻也透露出辛亶的為官意識和心理觀念出了偏差。

那么辛亶被抓之后，隋文帝作何處理呢？“上以為厭蠱（巫術(shù)惑眾），將斬之。”文帝認為辛亶是在用邪術(shù)蠱惑人心，不能寬恕，立刻下詔給大理寺，要將辛亶處死。可嘆這個辛大人，原以為穿“紅褲子”可以“利官”，誰知竟是一夢南柯，不但“吉利”沒討得，轉(zhuǎn)瞬間就要喪命。這時，大理寺少卿趙綽果斷地向文帝上奏說：“法不當死，臣不敢奉詔。”趙綽認為，根據(jù)法律規(guī)定，辛亶不應(yīng)當判處死刑，所以不能奉行這個詔令。他據(jù)法抗爭，語氣斬釘截鐵，擲地有聲，顯示了一個法官公正執(zhí)法的凜然氣概。

文帝見趙綽不肯接詔，并且還拿法來說事，頓時震怒至極，遂遷怒于趙綽，向趙綽“亮劍”了：“你顧惜辛亶的性命，難道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嗎？”說罷，立刻下令將趙綽推出斬首，趙綽依舊從容地諫諍道：“陛下可以處死我，但不能處死辛亶。”趙綽被解下衣冠，正準備處斬時，文帝忽又派內(nèi)侍對他說：“竟何如？”言下之意是，你現(xiàn)在該知道抗命不遵的下場了吧，你打算怎么辦？此話無異于“最后通牒”，但也是軟硬兼施，想使趙綽回心轉(zhuǎn)意，俯首聽命。

然而，趙綽毫不退縮，他說：“執(zhí)法一心，不敢惜命！”也就是說，我一心一意堅持公正執(zhí)法，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內(nèi)侍回來復奏趙綽的話，文帝聽了，憤然拂衣回到后宮，過了很長時間才醒悟過來，傳令釋放趙綽。第二天，文帝向趙綽道歉，并且嘉勉他的忠貞，給了豐厚的賞賜，而辛亶也因趙綽的冒死抗爭而撿回了一條命。

用現(xiàn)在的話說，趙綽為了法律的公正，不惜以身殉法，真夠拼的！當時，朝廷嚴禁民間使用“惡錢”（劣質(zhì)錢幣）。有兩個人在集市上用劣錢兌換好錢，武士抓獲他們，并報告了朝廷，文帝下令將他們一律斬首，趙綽進諫說：“他們所犯的罪應(yīng)當判處杖刑，‘殺之非法，處死他們就違背了律令。”文帝說：“這不關(guān)你的事。”趙綽說：“陛下不因為我愚昧無知，把我安置在大理寺的職位上，現(xiàn)在陛下想胡亂殺人，怎能說不關(guān)我的事！”趙綽認為，捍衛(wèi)法律的嚴肅性是執(zhí)法者的重大責任，皇帝“欲妄殺人”就是在隨意地破壞司法公正，自己身為執(zhí)法官，職責所系，怎么可以聽之任之，袖手旁觀呢？

趙綽的一番勸諫，曉之以理，導之以法，使得文帝無話可說，無奈之際，文帝只得搬出皇權(quán)來企圖壓倒對方。文帝說：“你想撼動大樹，大樹巋然不動，你就該知難而退。”趙綽回答：“我希望自己的一片忠心能感動蒼天，更不用說搖動樹木了。”文帝又說：“喝湯的人，湯熱就放下，天子的權(quán)威，你也想挫折它嗎？”趙綽再次跪拜后又向前靠近，文帝厲聲呵斥他，趙綽還是不肯退避，文帝見他忠貞不屈，便起身回后宮。這時，治書侍御史柳彧（yù）又上奏懇切勸諫，文帝方才收回成命，不再堅持將那兩人處死。

這些陳年古事發(fā)生在一千多年前以皇權(quán)為核心的封建專制時代，趙綽始終不屈不撓，堅決抵制君主強權(quán)的任性，不惜舍生取義，以死捍法，這樣的強項令，令人欽佩；隋文帝尚能顧全大局，最終能做到“法大于權(quán)”，也是難能可貴的。但是，并不是封建社會所有的法官和君主都能夠做到這些，因為畢竟在封建君主專制統(tǒng)治下，法治舉步維艱，君權(quán)睥睨一切，可以說，“人治”之下難有真正的“法治”。即便是在現(xiàn)代社會，在權(quán)力失去監(jiān)督的情況下，也仍可看到權(quán)力干預(yù)法律的現(xiàn)象，出現(xiàn)以權(quán)代法、以權(quán)壓法、權(quán)大于法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看，趙綽“執(zhí)法一心，不敢惜死”的精神，至今仍煥發(fā)出法律至高無上的

光彩。

（作者單位：湖北武漢長江日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