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娃
陸健在《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里,以謙卑而自給自足的勢態攤開了一個詩人的精神世界,也攤開了一個詩人“個我”的日常世界。只有一個徹底自信的人,才敢于把自己稱為小詩人,而一粒芝麻含著整個大千世界的信息量。
《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是一個當代詩人的獨唱曲,而給人的效果,卻是一個交響樂團的合奏。因為在陸健這個精神體里,涵藏著古往今來、中西一體的魂靈,他們是老子、賀拉斯、荷馬、但丁、杜甫、屈原等形形色色的魂靈,它涉及詩歌,哲學,宗教,一個個體在現實世界的生活方式和心靈方式。與其說,這首詩是一個詩人在大跨度地做一次古今中外精神方式的拉通,倒不如說詩人在以不同的方式與古往今來的魂靈,做著某種并不神秘的述說及耳語,從而種植出一個唯獨“陸健”能擁有的精神花園,他用很接地氣的方式——一草一木,一茶一禪的建構讓我們看見。
這座花園是個人的,帶著我們恍惚的熟悉氣息,因為,陸健著實地踏在我們熟悉的生活環境,時代,及一些公眾都經歷過的事件。同時,他用誠實的口吻,樸素的敘述,讓我們親近了這座花園。
一、詩歌框架建構
從陸健的《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里,我看到陸健文化儲備之深厚,而在詩歌里,他沒有回避文化給予他的靈感和影響。一度我很反感詩歌里所帶的文化痕跡,我以為,只有詩人將所攜帶的文化全部消解,從中清爽地脫離出來,讓人看不出他的文化的來處和去處,一個詩人才算丟棄了文化的依附及拐杖。而身為知識分子的陸健,很自然地在詩歌里展現著豐富的文化,這也界定著他個我的另一重身份:知識分子詩人。好在,他沒刻意炫耀自己的知識或文化,像是順手拈來,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攝受廣博的詩人的含金量。
在《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中,陸健把詩歌分為二十六節,每一節都以一位名人言論或一部著作的某一句作為標題,然后開始自己的詩歌。詩歌里分兩節,兩節皆用同一個字母的大小寫標示。一首長的組詩從結構上就可以看出詩人的獨具匠心。這里面也含著詩人的某種密碼。從這首組詩里,我不但看到陸健對中西文化的熟知,也看到他傳統文化的底蘊,于是我不得不去推想,這首詩的結構里,陸健熟練地運用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法則。在陸健此詩每節的開章標題里,均是有關人生的哲理,這些句子涵蓋的能量都可能影響過他,標題極像每兩節詩歌的提煉,兩節詩歌也像其投影。這讓人想到:一切事物都有出處。而“三生萬物”,是讀者在每節詩歌下產生的共鳴,誤讀,及諸多闡釋和情緒。同時,如果把每節的標題當成造物主,陸健用同一字母標出的大寫與小寫下的詩歌,便像伊甸園的亞當與夏娃(當然,也可以看作是詩人和他的影子雙行的可能),這種結構里,隱含著詩人解悟卻不肯輕易說出口的很多大道:回歸感,派生感,種子,雙行,“三”鑄成一個世界,形而上形而下的兼顧等等。
當然,這也可能是我的誤讀,我卻看重這種誤讀,詩歌的功效就在這種無言中產生,即——詩人沒說出來的遠比說出來的更多,他用這種方式撞擊我們的想象力和思維空間,讓我們在閱讀中擴展詩歌的空間,這遠比用文字說出來更重要。
二、豐富的內質
《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里,彌漫著對個人處境、寫作、命運、社會亂象、科學、宿命、文化、自然、愛、詩人的責任等的思考、探問、追尋及梳理。我們從中不但可以看到陸健豐富的學養、開闊的視野、雄心與夙愿,以及與它們相處相撞時的個人處理方式與個我經驗,同時,在文本中,詩人的堅定,堅守,執著,與在塑造和完成一個“小詩人”的天職時,經歷的內心苦悶、掙扎、茫然、彷徨、反抗、順應、自謔、自愛等情緒,喚起我們的肌膚之親,好像一群人都在與他經歷這些,只是我們用了不同的方式,而我們與他的感受卻全然相同。這些人間共通的情感與情緒,讓我們知道他是我們中的一員,這種親和力在無形中擊碎以往人們在塑造某個形象時的“高大全”弊病。他誠實的口吻對自身多方面的呈現,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多個精神層面和豐富的側影,陸健時而“小詩人”,時而哲人,時而斗士,時而修士,時而失敗者……他在多重角色之間的自由互換,不但讓我們目不暇接,也增加了文本的立體效應。他的“立體”也表現在文本的本身,敘述口吻的多變性,文本之間的呼應,互動,矛盾沖突,在形式和內部彰顯出的活力,讓我們看到一個沉郁又紛繁的世界;他在形而上與形而下方面的兼顧,讓我們不斷想到“這里”與“那里”的隱秘關系,而陸健在文本中無障礙地穿行。
三、境界
盡管《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里呈現了苦難、磨礪、矛盾、絕望等狀態,但陸健依然以“美輪美奐”去統攝它們。在陸健看來,于人生中,這些情感與歡樂、幸福、安詳、寧靜等情感等同,都是感受提供給我們感官生活走入覺悟的方式,由這種一體同觀所領悟出的平等性,使詩人內心的自由感達到純粹,可以無所牽掛地去展現所有感受。他文本中反復出現的對個人的自審、檢點,在高亢中滑入低迷,再一輪的徘徊,茫然與迂回,像是作者本已體會到輪回的遍布性,它無處不在,人的心緒加固了它,心境的流轉無法使之解脫;這也是所有“小”詩人,或人們的共同遭遇。陸健一直以低微的勢態關照著個人的處境與當下的現實,宿命感和命運感時時來襲,我們看到人類在它們面前共同悲嘆,無力的震感。我們所有的雄心、折騰都歸于一片蒼茫。虛無感讓我們安息下來。
四、詩歌的血肉
《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里,陸健以二十六個章節,五十四首詩歌秘密地讓這首組詩豐盈。每首詩里,我們都可以看到陸健的思考、情緒、作為詩人和人的感悟,以及面對每個問題的個性處理與經驗。
1、在首章里,陸健引用阿波里奈的“我對自己說吉約姆是你來的時候了”,開章大氣,仿佛自己說來就可以來,自己主宰自己的能量輕易溢露。在詩里,陸健首先亮出自己的天職:塑造一個當代詩人的形象。而他也明明知道來與去,無數人(無論偉大和渺小)冥冥中與“我”、“我們”的關系:虛無感。但陸健并沒被這種虛無所左右,他固執地確定著“我”的含義:一個肉身,像所有人一樣,是個活生生的人,亞洲人,農耕時代的產物,吃玉米稻谷,儒家道家的筆墨,心腸軟,暴政的敵人,溫良的托爾斯泰主義者。這種平靜的身份自我界定,像速寫,讓我們看到詩人的輪廓。同時,陸健又輕易地暴露,“小心翼翼,護住自己的軟肋”,“在他人面前把我的優點放大”。從一開始,陸健身上這種時而霸氣溢露,時而卑微如草的氣質就在詩歌里奠定:兩極性把握得很好(這一如陸健這個人給我的印象:表象的溫良與儒雅,內心的骨感和狂野)。而他用了平和的、誠實的語氣道出了這一切。在這里,我們看到陸健的美學傾向:在兩個極端中把握平衡。儒家的中庸。
2、被遮蔽了幾千年的卡巴拉智慧把人類的需求分為五層:食物,性,地位,知識,精神。而有一類人如陸健,在冥冥之中跨越到對精神——終極真理的追尋,即:我是誰?在詩歌的第二章節里,陸健以狄金森的句子開篇:“我是無名之輩,你是誰?”他一如既往地以虛幻感陳述“桂冠”,對桂冠的看透,桂冠是給別人看的,“兩千年來/人們的文字,全部是一部作品”,所有的人只是一個人(一個荷馬到另一個荷馬),而真正看透桂冠的人,他看見的是自己內心的黑暗。陸健便是這個看透者。就因為看透,而自己依然在這個現實中,各種疑慮撲面而來,“我是誰更好些?”明知所有的選擇就是無選擇,陸健在此時把自己又下降到一個矛盾的狀態,開始對自身質問,他明白現世報:所有的狀態都是自己造成,而“我是誰更好些?”這個問題像一場輪回:“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痹娙艘宰约旱膫€我經驗,接通大眾經驗,他的感受是我們共同的感受,他的疑慮是我們共同的疑慮,他的情緒也是我們共有的。在忽而巨大忽而渺小的感受中,跨過了自己的年輪,而“我是誰”、“我成為誰更好些”等玄學問題,依然懸掛在我們的生命與追思中。
3、陸健并沒有被過多的玄學問題所制止,他明知有些問題無法得到答案,無法得到答案本身就是答案,而活在當下成了他暫時的解脫?!白x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從西方的狄金森轉移到東方的杜甫身上。所以,有些時候,精神體是人類的避難所,也是開解地。陸健在杜甫精神體中,回到個我狀態:“不是毛筆,也不是鵝毛筆”。他左手握住詩歌,右手抓住現實,他不偏西方,也不執著于東方,在東西方的融入中,交代自己的狀態?!霸谖覀冞@個時代的詩人里”,陸健再次探明“個我”的無法取代性,雖然我們在別人心里也看到一個自己或另一個人,但每個人的途徑、秘訣、成長決定了自己。在這種了悟下,詩人亮出超驗體驗“我在最痛苦或/最歡樂的時候,大叫一聲,總聽見別人在答應”。我始終看好陸健這種悟透一切又不動聲色,或以低姿態掩蓋自己悟透的做法:我們只是上帝的碎片,我們有共同性,而每個個體只能是自己本身。
4、依照我個人的閱讀趣味,我很喜歡“她恍若世界的一位天使,降臨在人間把奇跡向我們顯示”這一章節。陸健在這一章節里,有種靈魂脫殼、遠離肉身的跨越式寫作的狀態。無論是“但丁與撲克牌”,還是“香蕉人居室和皺眉頭的大師”,里面都存在著玄幻感——即與人、物之間純精神空間的交集,他以這種方式,揭示一切的不可把握性。同時以詩人的超驗感應,感知我們五官之外的空間的存在,在那里,亦實亦幻地自由感受。在這里,陸健移植了最現實的圖景:個人、文本、翻譯在現實中的遭遇;仿佛在現實中找不到述說的對象,這種移植拓闊了人的想象空間并撞擊著讀者的多重思維。
5、像在夢中突然被驚醒,陸健在“他們急忙摘下一些無花果葉蓋住身體”里,一下跌進現實,追溯人類的第一個權利,與日益變化的當下的審美:隱私與自我暴露一一展現,“樹葉與果實”成為懷舊與不適而產生的譏諷,也是對當下一些審美扭曲、虛偽文化的一種詩人的回應。接下來,詩人回到詩歌本身,對“一首詩能走多遠”、“一首詩能引導我們走多遠”、“我們距離一首詩多遠”等進行思考并對詩歌在生命里的重要性做出回答。詩歌里呈現出在唯物主義面前,自身的焦慮與無奈,“在徹底的唯物主義面前/精神只有被強奸的份”,像一個沉重的喘息,精神被劫數劫持。詩人在現實面前面臨種種尷尬,被打亂,他采取的態度是不回避。他直視這些遭遇,堅守著“詩歌能帶我們去任何地方”的信念,同時闡明詩歌與詩人的互哺關系,“但我們的生命是他的口糧”。一個“小詩人”在現實中、“唯物主義”面前再次幻現出他的“大”。這也是所有詩人在當下的處境,只是陸健以自身的態度亮出了他的個體。
6、通過第五章節的再次加深,第六章節出現了陸健對“詩人”的塑造,這種塑造里有一種蠻橫與不講理,“魯班已為比爾蓋茨而死/蘇東坡已為黃庭堅而死……”,正是這種蠻橫與不講理,令人看到詩人身上的“牛勁”,“誰為我而死?我為誰而死?”在隱匿地再現一個“小詩人”為詩歌獻身的宿命和自我要求。“縱使世界已經拼貼成一張扁平的臉/詩人注定是那個挺身而出的鼻子?!北竟澋年杽倸膺_到鑄造之力度,與“微博時代的寫作”中出現的形形色色的“詩人”相比,真詩人是怎樣的氣節已經不言而喻。詩人在這里為“詩歌”遭受的種種苦厄發出嘆息。詩歌所受的“凌遲之苦”仿佛詩人自身遭遇了她,這種血溶于水的感受反射出詩人與詩歌的同體之親。
7、如果說,陸健在第六章節里亮出了一個詩人的陽剛之氣,在第七章節里,他借助荷馬的語言及典故,已經露出一股熱血的殺氣,為了捍衛。而他又清醒地意識到,他“也是假借了自由的名義”?!耙淮四芙鉀Q一個多大的問題”里,他鋪開了自己作為一個詩人的日常世界,這也是一個知識分子的精神生活:里面有倫勃朗、黃賓虹、八大山人、博爾赫斯、老子等等,他們組成他無數生活片段的一個片段,在不同的人物和典籍中作出思考,衡量他們的價值和個人價值?!耙苍S我窮盡一生完成一個錯誤”,在歷史與時間面前,昭顯出一股悲壯之氣,而后又滑入一個曖昧的眼神。
8、個人追求價值與體系在“個我”中,而圍著它的,是窗外的亂象,詩人面對它的態度是拒絕與悲哀:“我悲哀地看著我們這一代人”,這一代人也被別人悲哀地看著。甲乙丙丁等這類文字的嵌入,隱匿著詩人的懷古情結與一顆古老的魂靈。這種古老與現實的格格不入也暗示自身的追求和獨立在被亂象圍困和沖擊的當今,一個詩人更艱難的處境。
9、中國傳統文化與佛經一樣,有著調心的作用,陸健在屈原的“茍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中調節自我的心并找到暫時的歸處——自我放逐?!袄僬咦詈罄瓟嗔俗约旱牟弊印保诒瘔训姆胖鹬校栽娙藢φZ言的要求,從《詩經》到唐代詩人乃至今朝的寫家,他做了有個性的梳理,對其弊病進行了分析,這可以洞見陸健身為詩人的另一重責任感。
10、一個側轉身,詩人落在了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生存上?!澳闵嬖谀闵娴牡胤健保路鹛硬贿^的宿命,陸健對生存與生存的個人地理進行了思考,他如實地交代出自己的地理位置,從而落實到工資、自己的處事態度、在現實面前的孤立與妥協……詩人的多側面形象得到一次豐滿。
11、陸健在“每個人都應該對世上一切人和事物負責”里,有著自己的宏愿,無論現實對“責任”的扭曲度有多高,他都喊出作為一個詩人的擔當,“詩人應該向字、詞的皮癬負責”。這種苛刻,在他這里像理所當然。詩歌在時下的處境,看似百無一用,而人們卻以各種方式借用她的魂。詩人洞悉這一點,洞察了她在影像上的繽紛與紛繁,并說出了她變化著的形態。為詩歌證明,本就是另一種擔當。
12、人生像一場虛幻的博弈,身體的,精神的,自己與自己的博弈。在身體備受苦楚和煎熬時,是什么讓陸健亮出“我細弱的書生之手,也能見血封喉”?這種底氣不僅僅源于肉體在種種磨礪之后,對精神、肉體的看透。借助想象力為自己找到另一重“意生身”:“想象自己成為一只鷹,凌空,成為一枝花……”間接性地說出想象力對一個人、詩人的重要,哪怕自己的前身是一個孱弱的精子。想象力讓我們多出幾重生命,這也是“大美無身”的一種秘訣。陸健似乎悟透了這一秘訣。
13、自審從沒離開陸健的文本,他在此詩中,哪怕用調侃、自嘲、抱怨的口吻說出一切的時候,他的第三只眼睛一直都沒放松警覺。在“寫作要選取適合自己的題材”這一章節里,他像在面對一面鏡子——賀拉斯。低沉地述說著命運,被指定的命運,明知我們的寫作、甚至一切都可能是無用功,但并不因為是無用功,就放棄,就像我們本知人最終要死去,而并不因為要死去就不去活。每個人本來都是病人,都住在醫院里,病房中依然有斜斜的光線,借助這光線詩人檢點自己,檢點自己微弱的用處、對別人的傷害等等,像寫作中要選取合適的題材,自己隨時也在調整自己的狀態,調到與自己命運相契合的狀態。
14、無論是宗教,還是量子力學等科學,都一再證明,拯救和自救的方式就是“愛”,但我們遠離了愛,不再相信這簡單的真理。詩人用自己的方式說出了它,是喚醒,是自信,也是行動。當然,人類最有價值的創造,不是其他,正是創造愛。它表現在不同方式里。
15、詩人是預言師,也是世界的洞察師,他們敏銳地看到一個民族的走勢,陸健借用田漢的嗓音,悲壯地唱出“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他用了自己的感情、情緒:激情的、焦慮的、悲壯的、禱告似的,像接過了田漢的魂靈,企圖驚醒國人。也是這種方式,對首先發出聲音的田漢在天之靈做一場安撫:田漢的聲音被一個“小詩人”接了過來,用在了今天的大地上。
16、一場絕望的反諷在“今天這個時代,詩人何為”里拉開,嘲弄似乎能帶來某種解脫。生為詩人,也是常人的陸健,并沒有避開常人的情緒,在文本里,他“常人的情緒”組成了詩人迷人的部分,“常人部分”也成了他塑造一個天職詩人的重要部分。雖然“嬉皮”的狀態不是陸健的格調,但這里卻有“嬉皮”的味道。從此我看到,今天這個時代,詩人被逼得逃無可逃的狀態。
17、跟第一章節一樣,“你選擇什么樣的存在,完全取決于自己”,這種對生命的悟透,也是本詩的亮點。佛學里的智慧:我們的來去,我們的存在,都由自己的所思所想和業力導致。陸健在“我與薩特也許有一面之緣”的句子里,以“像”的方式(這也是我們習慣的思維方式),說出跟沙特的交往。我們思維抵達的空間一樣存在,只是我們看不見。在一類人看來的“虛”,在另一類人則是“實”。陸健以詩歌的方式說出了容易讓人忽略的種種徹悟,就如“某一天我和自己”??此圃趯懽钇匠5纳睿褪沁@些“做”與“不做”,決定了我們的今生、來世和此時的存在。
18、如果說陸健在詩歌里的某一側面是傳教士,我不反對,在詩“言寺”(也就是傳播真理和真相)的層面,陸健所傳的是“愛”、“日行一善”、人存在的真相等等。在“斷竹,續竹,飛土,逐肉”中,被稱為行為藝術的殺戮場景與女孩君娜的日行一善,他愛上君娜,這里面的價值取向不言而喻:“夏夜的星星渺遠,滿含愛和悲哀。”
19、對一些事物的悟透或短暫的迷茫與彷徨,都是在自我界定,讓自己清晰的一種方式,“這世界就是舞臺,可角色分配得不成樣子”,在這看似迷茫的抱怨里,陸健盤點出“偉大”或偉大人物的漏洞,明確“偉大”在自己心中的定義,最后回歸到“做回自己”。在做回自己的過程中,憂郁,疑慮,酸楚,像人生的一次折騰,最后“做回自己”的信念可能“終將零落成泥”。人生的虛無感將一切抹平。
20、個人在人生中的覺悟,跟情緒一樣忽明忽暗,陸健在“我們只能享有我們能理解的幸?!敝?,抵達明晰點。面對各種表象的東西,他清晰地看出它們的底色,以及自己在各種狀態中對自我的確認與“不動”。所以,讀到這里我可以說,《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是一個詩人攤開自己的精神世界和日常世界、塑造一位詩人的過程,也是一個人以苦行的方式明白自己內心、價值、走向等等自我修行和覺悟的過程。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修煉方式和符合“個我”的修習法門。
21、如自己對自己越來越明確的“獨覺”,“吾日三省吾身”里,在“斜”的和“邪”的世界里,詩人進入自己的宗教儀式:“每日三省乎己/在飯前飯后的半小時內”,詩人自省與自審,哪怕是語言所犯下的罪過,都將自己逼上審判臺,而“對自己從良的后果/有些害怕”,這種畏懼是每個人的畏懼,因為周遭的環境與勢態,是否能容許一個“正”的人活下去。人生的這種煎熬,被淋漓地傳達著。
22、看淡,看透,看破是解決自身存在、活出自己的方式。榮譽,標準,規則,成人的世界,僅僅是游戲,在游戲中像孩子一樣繼續演繹還是抽身而去,詩人的左突右沖,看清一切也看清自己“……我的額頭想大寫人生/卻被我猥瑣的尾巴拖進小寫”,詩人在此以身試法,告訴我們:明白和“行”是兩回事,看淡、看透、看破容易,要“做到”是多么的難。
23、“我的志愿是做一個小詩人,而我早已到達”,所有的人就是一個人,所有的小詩人是一個殘缺的大詩人。陸健在個性中找到共性,在個性與個性之間找到差距,“我曾想,做一個赫赫有名的詩人/像海涅那樣……”,而“我一邊寫一邊感慨,這些細微的/美麗才是普通人的上乘之作”,博爾赫斯只能是博爾赫斯,海涅只能是海涅,“我”也只能是我。詩人曾想而沒做到,還在想,想什么呢?個體的差距,“個我”的精神能量把每個“個我”區分開來,誰也別想成為別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使命和宿命。作為詩人,能證明詩人的是他的精神光華:“這世上只有詩篇,沒有詩人?!边@種認知延續著解脫之光:另一覺悟。
24、像又一次的回歸,在東方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東方語境中得到安住。探其“菊及其根系”的要義,在過多的假模假式的臉譜般的“隱居”里,詩人以為真正的陶淵明方式是內心本身的隱居,這是一種境界,心境——“我憑借芬芳一縷回到唐朝,回到/晉朝的消息……”對事物真相的還原,成為詩人的另一品性與責任,覺悟的“小詩人”的境界。
25、宛若人生的一次長跑,途中經歷了豪言壯語,掙扎,磨難等更為復雜的心理體驗,最終找到自己的小徑,帶著淡定的滄桑與了悟,陸健發出“你再沒有可能被絆倒,在你自行選擇的小徑上”的剛毅的聲音。這一章節寫得極為真誠,他誠實的過往,顯現在自己的內心,在淡然的語境中,我看到的詩人呈現出泰坦尼克號上,白發蒼蒼的露絲把眾人苦心尋找的“海洋之心”從容扔進大海時,臉上現出的那種美。
26、結局在“感知,感動,感恩”中進入另一蒼茫:天黑前路途遙遙。作為已經摸到命脈的詩人,回到事物的根,預知自己或一群小詩人可能的命運——“于人間活成一堆破銅爛鐵,或一塊濕潤的泥土……”在絕望的底色中,掀起不死的雄心與大志“面對蒼穹,俯視凡塵的面相/記錄這岌岌可危的世界”,這是一個“小詩人”的天職,他順應這天職,“此刻,我心潮涌起,黯然神傷/淚水在我臉上凝結著秋天的微涼?!边@一鏡頭被定格,而詩人的黯然神傷,淚水是為誰?
正如學者曹剛閱讀《一位美輪美奐的小詩人之歌》后發出的感概:“小詩人,真詩歌,大學問?!?/p>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