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偉偉
內容摘要:在公共場所持刀砍人行為的性質需根據行為時的特定時間、地點和情境,結合行為方式的內在自然屬性來具體認定。危險方法應界定為行為實施后,不需要行為人繼續添加作用力即可一次性源源不斷地波及到更多對象,且不可控制。
關鍵詞:公共安全 危險方法 故意殺人
盤點近些年出現的在公共場所持刀肆意砍人事件,云南的徐敏超持刀在人員積聚的旅游景點危害不特定多人的人身安全,造成20名游客和行人的傷害后果,被判處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而同樣是在公共場所拿刀隨意刺不特定人的行為,有些卻是以非公共安全罪認定的,如昆明中級人民法院對“3·1暴恐案”涉案4名被告人,判處組織、領導恐怖組織罪、故意殺人罪;福建南平鄭民生的校園兇殺案,也被認定為故意殺人罪。那么,行為人在公共場所見人就傷的案件究竟是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還是故意殺人罪?此類案件解決的關鍵在于確定持刀肆意砍人行為能否被評價為危險方法?這種殺人行為能否被評價為危害到公共安全?
一、公共安全的概念
法益具有指導和限制犯罪構成要件解釋目標的機能,因此分析具體各罪離不開對法益的衡量。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區分于故意殺人罪的關鍵也在于法益的不同。學界普遍認可將公共安全定義為不特定和(或)多數人的生命、健康和重大公私財產的安全,其中最具爭議的便是侵害特定多數和不特定少數人的行為定性。
(一)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核心
有學者認為,“多數”是“公共”概念的核心。[1]然而這一原則不僅很難界定,在理論上也無法貫徹到底。究竟多數是指多少人?為何實踐中常出現的滅門案同樣是殺害多人但卻以故意殺人罪定罪處罰?不特定性也存在諸多模糊性,究竟是指行為的不特定性,還是結果上的不特定性?筆者認為在判斷時應當以行為方式本身內在的持續波及性來判斷,倚重于行為意義上的不特定性。因為司法意義上所認定的事實,都是以一種事后的目光進行審視,即便是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同故意殺人罪一樣,最終呈現出來的法益侵害主體也是特定的人,因此結果意義上的特定與否對于二者的區分作用并不明顯。
所謂行為意義上的不特定性的認定,主要存在以下幾種類型:首先,行為針對特定多數,結果危及特定多數且不具有內在的向外擴張的可能性,如滅門案,則是故意殺人罪。這里所說的內在的向外擴張的可能性是基于行為屬性,假定在一種無干擾理想環境下,一次行為的作出無需行為人追加原因力即可源源不斷地造成損害的屬性。例如在正在運營的學校食堂的食鹽中投毒,投毒動作一經實施,“一次”行為則會自然擴散至每個前來打飯的人,若想達到目的無需行為人不斷添加新的損害行為,只需等待更多的法益主體主動靠近危險源或危險源自動自發的波及到更多的法益主體;而若想消除這種危險,反而需要行為人積極地采取其他回避措施,如告訴相關人員飯中有毒或及時阻止他人取飯。反觀滅門案中的殺人行為,若想殺害全部家庭成員,需要行為人不斷實施新的砍殺動作,追加新的原因力,“依次”行為才可達到目的;而若想及時停止損害行為,只需停止自己的動作。可見,二者的行為進程并不相同,“一次”與“依次”體現出的不僅是行為的次數,也體現出行為的不同性質,即不同的原因力添加方式。
其次,行為針對特定多數,結果卻危及不特定人,此時應看行為方式在社會一般合理人看來是否通常具有危及公共安全的屬性。在這種情形下,行為人主觀上只想侵害特定人,但卻造成對更多法益的侵害和危險,此時不可一概歸于危害公共安全罪,否則有客觀歸罪的嫌疑,不能因為造成嚴重后果就直接推定有罪,而應當立足于社會一般合理人的視角看此行為是否具有危及公共安全的屬性,是否行為的實施經常伴有公共安全危險的發生。這里的判定其實具有自然犯的屬性,因為危險感的存在可以說是一種萬人共通的感知,依此來判斷行為人的主觀故意中是否存在對這種危險的放任。
最后,行為針對不特定少數人,此時應看行為方式,若符合一次波及性,則危及公共安全;若在一次行為之后,若想再次波及另一法益,需要追加原因力的話,則是數次連續行為。
(二)公眾安寧與穩定的理解
有觀點認同特定多數人屬于公共安全的范疇,并進一步認為公共安全也包含公眾秩序的平穩和安寧,[2]筆者反對這種觀點。是否危害公共安全應當從客觀上認定,否則幾乎所有犯罪都會危害到公共安全,而且單純引起多數人的心理恐慌等輕微后果,沒有造成具體的危害公共安全危險后果的行為,不可認定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這建立在筆者認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為具體危險犯的基礎之上。眾所周知,具體危險犯需要司法者根據案件具體情形判斷行為是否產生具體的法益侵害危險,而不是像抽象危險犯那樣直接被推定具有侵害法益的危險。在具體認定危險性時,需要法官通過判斷行為危害法益的或然性或是否達到一定的程度來判斷。[3]單純引起心理恐慌的行為,并不會對具體的法益造成實質性威脅,且認定這種危險感會使法益保護過分提前。根據同類解釋規則,在對本罪進行目的性限縮時,也應當與放火、決水等罪所侵害的客體相當。而條文所列舉的行為都是直接侵害生命、健康或與生命健康相關的重大財產法益,若包括心理恐慌,則過分擴大本罪的適用范圍。具體到在公共場所持刀砍人行為,有些案件之所以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正是因為行為所引起的不特定多數人法益的侵害和對公眾的安全感的損害。但本文并不認同這種說法。細言之,此時這種行為方式與公共安全的交叉點就在于行為實施的場所,更進一步講是針對公共場所中的人。表面看來,行為對象是隨機選擇的,也最終砍殺了多人,但一次砍殺行為侵害的是特定人的法益,行為方式本身不具有侵略性和擴散性,因此前一理由站不住腳。至于后者,安全感的損害以及對公共安全的擔憂,是由于砍殺別人所引起的恐慌情緒,這種情緒是一種附隨的、純主觀的感受,并不足以支撐行為帶來危害公共安全的危險。
二、危險方法的界定
(一)危險方法的含義
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越來越具有“口袋罪”的特征,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其他危險方法”的涵蓋范圍過寬,導致諸多造成嚴重后果但無法確定罪名的行為基于處罰必要性而通過此罪名予以入罪。
學界普遍認為,根據體系解釋和限制解釋,本罪中的“其他危險方法”僅限于法律無明文規定的其他與放火、決水、爆炸、投放危險物質的危險性相當的危險方法,而不是泛指任何具有危害公共安全性質的危險方法。正如有學者指出的,“以其他危險方法”只是《刑法》第114條、第115條的兜底規定,而不是《刑法》分則第二章的兜底規定。[4]厘清這一點之后就是如何確定“相當性”這一價值判斷因素。有的學者采取列舉的方法,將被廣泛認同的具有相當性的其他危險方法逐一列舉,如私設電網、邪教組織人員自焚、自爆危害公共安全、故意傳播突發傳染病、醉酒交通肇事后駕車撞人、向人群開槍等等。雖然簡單明快,具有操作性和應用價值,但不僅所列舉的這些方式是否都屬于危險方法存在爭論,且即便是被一致認同的危險方法在特定情境下也會滿足其他罪的行為方式。況且,列舉法只能羅列出那些相對成熟、普遍的危險方法,缺乏前瞻性,無法應對實踐中出現的新問題。第二種方式,有學者是從行為的后果,即嚴重的社會破壞性角度來分析,即危險方法具有廣泛的殺傷力和破壞力。如有學者認為,“其他危險方法”的本質應當是具有廣泛的殺傷力和破壞力,若實施行為的危險程度僅可以導致輕傷以下,尚不足以造成不特定或者多數人重傷、死亡的嚴重后果,即不具有廣泛的殺傷力和破壞力,不能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加以處斷。[5]這無疑是相當性的應有之義。但一方面,這種觀點認為只要行為能夠造成與放火、決水等一樣嚴重的現實損害就能夠成立危險方法,把標準定在了實然層面,而忽略了行為內在的“不特定性”性質。另一方面,后果的嚴重性并不一定能夠推出行為本身的嚴重性,由后果來逆推行為本身的屬性并不科學。第三種方式,綜合從方法屬性、后果嚴重性兩個層面進行概括,提出危險方法的特征包括:方法本身的危險性、方法的獨立性、危害的相當性。[6]這種方式比較可取,但最后一個特征使得整體的判定又回到原點——何為相當性?
筆者認為應當從事物本質出發,探尋行為之間的同質性。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決水等行為一經付諸實施,行為過程難以預料、難以控制,危害后果往往非常嚴重,即行為作出后,不需要行為人繼續添加作用力即可一次性的源源不斷地波及到更多對象,且難以控制,即隨時都有向更多生命、財產擴散的可能性,后果最終會呈現出什么樣的態勢,會脫離行為人自己的預料和控制。犯罪手段具有直接性、獨立性、一次性,犯罪性質能造成大范圍破壞,犯罪后果不可預見,具有殺傷力大、破壞力強、后果難以預料和不可控性的特點。
從行為來看,行為本身應具有一經實施就不可控制的特點,即行為應具有持續動態波及性。這種不可控制是一種客觀判斷,從一般社會大眾人的視角,而不是依據行為人的主觀。從結果來看,結果也應具有不可控性,既包括行為人不可控制,也包括行為人以外的人不可控制。不特定是指犯罪行為可能侵害的對象和可能造成的危害結果事前無法確定,行為人對此既無法具體預料也難以實際控制,行為的危險或行為造成的侵害結果可能隨時擴大或增加。
首先,不論行為時行為人所針對的是不特定還是特定的人群,最終呈現在司法者面前的總是特定多數人,具體的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所造成的結果最終總是“特定的”,但我們應當從行為方式的內在自然屬性判斷,行為是否一經實施在不受到阻礙的情形下會持續不斷地侵害更多法益。例如,爆炸行為從行為本身來看具有危及不特定人的危險,但表現在結果上,因炸藥的數量、破壞力等限制,最終只能侵犯特定的生命、健康或者財產。但此類行為本身具有一經實施就會源源不斷向多數人發展的現實可能性,可能致使不特定人的損傷。
其次,危險方法應當具有一次性,即一經實施,一次性的會對不特定人造成損害。不特定并不是行為所指向對象的無差別性與隨機性,如隨機選擇砍殺對象,任意損害法益,而是指按照行為屬性,在一種無干擾的環境下,行為持續的向外擴張影響更多法益。只要一經實施,行為人就處于絕對的強勢,行為本身會呈現出不可控的擴張勢頭,從而使得人身或財產的利益直接地受到侵害或處于危險境地。單個的被侵害的對象都處于不可抗拒被動承受的地位,即便想抗拒,在一個自然人的能力范圍內也根本無法消除這種危險,只能處于絕對劣勢的情境。
再次,即便行為人針對的對象是特定的,如果最終危害到不特定對象的生命、健康和重大公私財產安全,此時主觀上意圖侵害特定人,客觀上卻造成了特定人的法益與公共安全法益的雙重侵害,此時應考察行為人主觀上能否預見到行為會給其他不特定人造成侵害。即行為對象是否特定,不能僅根據行為人主觀認定,而應當綜合判斷。
(二)危險方法的具體認定
在認定危險方法之后,還要根據特定情境考察這種危險性是否得以“維持”,本文主張,時間、地點、環境的特殊性會賦予行為方式危害公共安全的屬性,或者使這種方式喪失作為危害公共安全的危險性。
對于判斷危險方法是否具有內在的向不特定多數人轉化的現實可能性,可以從危害公共安全罪的特性入手。可以發現認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危險時,根據行為發生的特定情境,存在時間、地點、特別情形的三維特點。首先,時間要素影響行為的危害公共安全性。如同樣是高樓拋物,若發生在人員稀少的深夜,此時行為本身以及可能造成的結果相對較小,達不到持續的動態的波及性;若發生在人來人往的白天,危及到公共安全的概率很大,結果無法被限定于一定范圍,則可能會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其次,地點要素。如砍人事件中更多的考慮的是地點和特別情形。在一個人員擁擠的場所,砍人行為加呼喊宣揚行為引發騷亂進而引發踩踏事故的可能性很大,結果有可能超出砍人行為本身造成的特定人的傷亡,可以肯定存在擴散性。再次,環境要素。同樣的針對特定人、特定房屋的放火行為,會因為房屋所處的具體環境、居住的人而發生很大不同。若為燒毀無人居住的在荒郊野嶺的獨棟房子,且不會將火引至周圍地區時,只能認定為故意毀壞財物罪,因為此情形下沒有危害公共安全。
(三)持刀肆意砍人行為不能被評價為危險方法
在公共場所隨意砍人的行為,從行為看,砍人行為不可擴散,砍到誰就算誰,目標似乎具有隨機性和不特定性,但每次砍殺的對象都是針對特定某人,其威脅或侵害的就是某個特定個體的具體法益,一次砍殺行為并不可以持續的擴散至其他法益主體,并且具體砍殺對象都在行為人的控制范圍內。即一次行為只針對一個法益主體,結果也只會造成特定法益的損害,若想侵害更多人需要追加原因力,實施積極地砍殺動作,若不想繼續殺人,只需停止動作即可。因此一般情況下,隨意砍人所具有的隨機性與不特定性并不是危害公共安全罪所稱的不特定性,還是應當從行為本質進行實質性衡量。
但若換一種情境便會大有不同。在演唱會由樓梯進場時砍人并大聲宣揚自己的砍人行為,造成踩踏事故,這時從行為和結果來看都具備了不特定性,因為此時一次砍殺行為會造成多少人傷亡超出了行兇者的控制范圍。兩者均屬于公共場所隨意砍人行為,為何存在這種區別?這里的行為方式都是砍人,只是后者添加了特定情境,使得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和客觀行為都超出了殺人行為造成特定人死傷的構成結果。那么同樣的砍人行為,為何前例中不屬于危險方法,后者卻被評價為危險方法呢?這里涉及危險方法的界定,即行為具有隨時向危及到多數人安全的方向擴展的現實可能性,行為內在的擴張性與持續的波及性,且結果脫離行為人的有效預測和控制。這一次殺人行為雖然侵害特定主體的生命健康權利,但結合特定環境,同時還內在地具備觸發更多人傷亡的條件,這種行為符合危險方法的一次持續波及性,不需要行為人繼續添加作用力即可一次性的源源不斷的波及到更多對象,且不可控制,單次殺人所造成的波及效應脫離控制,具有潛在的危及更多人的具體的危險。
綜上所述,在公共場所持刀砍人一般不具有危險方法的屬性,但在特定時間、地點和情境中有可能構成危險方法。
三、在公共場所見人就砍的行為定性
司法實踐中在公共場所見人就砍的典型案例中,一般不具有上述特定時間、地點和情境,因此,持刀砍人這種方法并未被賦予危害公共安全的性質。以鄭民生案為例,有觀點認為鄭民生案應定性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客體上此類案件侵害的是社會公共安全,刺痛的是廣大社會公眾的心理安全防線,客觀方面針對不特定人進行砍殺,犯罪對象針對不特定人,對社會造成一定程度的恐慌。[7]筆者認為這種論證并不充分,因為即使依照我國的犯罪構成模式,本類案件從法益看,只侵害了生命法益,公眾恐慌不可作為危及公共安全的根據,是否侵害客體只能客觀認定。而客觀方面的分析違背了刑法體系性、限定性的解釋,是后果導向的論證,恰恰違背了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犯罪構成。
鄭民生的殺人行為并不具有與放火、爆炸、決水等行為同樣的危害性,因為它并非一經實施便可造成不特定多數人的傷亡,而是在殺死一個被害人之后繼續殺害其他被害人的行為,是數次的故意殺人行為。在公共場所用刀刺扎不特定人的行為而言,其行為對象具有隨機性和不特定性,似乎具有不特定人或者多數人的表征。但具體到每次刺扎行為,其侵害對象是特定的,所侵害的法益是具體個體的生命健康安全,而非一次就可能危及到不特定或者多數人的人身安全,而且,持刀刺扎多人的行為,其對象指向誰,刺多少人,都是可以控制的。如上所述,殺人的行為只有符合了“行為的動態持續波及性”和危害公共安全的“現實可能性”才能構成危害公共安全犯罪。這種持刀在公共場所刺扎不特定人或者多數人的行為,其本質上屬于連續實施的殺人(傷害)行為,宜認定為故意殺人罪(傷害罪)。
注釋:
[1]張明楷:《刑法學》,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601頁。
[2]王珺:《論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之其他危險方法》,西南財經大學2013年碩士學位論文。
[3]肖中華、陳洪兵:《“危險概念是一個危險的概念”——關于狹義危險犯的理論及立法檢討》,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05年第6期。
[4]同注[1]。
[5]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中國法制出版社1999年版,第618頁。
[6]鄧思清:《刑事案例訴辯審評——交通肇事罪》,中國檢察出版社2006年版,第137頁。
[7]焦武峰:《故意殺人罪與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司法適用思考》,載《中國檢察官》2010年第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