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之光灼照下的荒誕棋子

王超

姜文的《一步之遙》從上映伊始就爭論不斷，一度罵聲一片，比如有人認為：“這是一部極其自戀的個人主義精神病作品。”而在筆者看米，對于這樣一部試圖有所表達的電影，還是應該多一份寬容，少一分苛責。《一步之遙》作為姜文北洋三部曲的第二部，在一定程度上延續了《讓子彈飛》的風格特征，通過講述一個荒誕離奇的故事，展現人物對自身命運的把控與現實之間的沖突與對立，展現出對人類命運不同側面的審視。

回到影片敘事本身，我們不難看出這兩部影片展現的最大沖突，就是故事主人公與自身命運之間的既錯綜復雜又荒誕離奇的沖突與對立。所不同的是，《讓子彈飛》選擇了在一次兩方力量對決的過程中來展現人生的荒誕和命運的無常，有爭斗就會有懸念和起伏，故事節奏就會比較緊湊，使得這部電影獲得了比較高的觀眾認可度；而《一步之遙》則選取了愛情作為展現人生荒誕的素材，這樣一來就增加了故事情節設計的難度，盡管姜文將整個故事脫胎于《槍斃閻瑞生》這樣一個已經成熟的故事情節，但在承載了大量隱喻和命運荒誕性的主旨后，影片情節還是顯得拖沓緩慢不合邏輯。

從《讓子彈飛》開始的北洋三部曲，姜文把關注的焦點由人物的喜怒哀樂上升到了人物命運的層面。所謂人物命運“就是一個人的生命歷程，也可以說是人生道路上的遭遇和境況”，由于其不可預測性，命運便被籠罩了一層神性的光彩。影片名稱中的子彈可以被看作是命運的一個象征性符號。從其英文片名米看，第一部《讓子彈飛》直譯為Let the bulletsfly，而第二部《一步之遙》的英文片名則被翻譯為CJone with the bullets，也就是“隨子彈去”的意思。而這兩個與“子彈”相關的動作的發出者則都是兩部影片的主人公。在《讓子彈飛》中，主人公張麻子的經典臺詞“讓子彈飛一會兒”是他在面對手下疑問時常用的回答。其確信無疑的神態和話語都在宣告著他對眼前局勢乃至自身命運的高度掌控。而結局卻是他獨自—人看著遠去的火車悵惘，命運的吊詭便由此顯現。

而在第二部《一步之遙》也就是“隨子彈去”中，主人公馬走日則不那么強勢了，事態發展的每一步似乎都超出了他自身的掌控。也正如其英文片名“隨子彈去”一樣，馬走日似乎一直在跟隨著命運前行。整部影片以兩性關系作為情節發展的主線，主要演繹了“馬走日與完顏英”“馬走日與武六”“武大帥和齊賽男”這么三組兩性關系，并以“武七和葛施里妮”的分手開頭，中間穿插了“完顏英與大眾”“武大帥與小老婆”以及“齊賽男與男學生”的相互關系，試圖折射出現實社會中各種兩性關系的基本模型。

影片一開頭便出現了第一組兩性關系模型：武大帥的公子作為一個暴發戶被追求品質的葛施里妮小姐拋棄并受到了侮辱，他倆之間沒有愛情，只有金錢與欲望，征服與被征服。故事便由此展開，面對失敗的戀情和所受的侮辱，武七求馬走日幫忙，試圖挽回自己的面子。然而事態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命運的吊詭開始顯露。本想給武七幫忙“洗錢”，從new money變成old money，可結果是“把該花的錢花出去了，把該掙的錢也花出去了”。而為了討好自己的相好完顏英，馬走日通過各種手段如愿使其在花域總決選中榮登“花國總統”寶座，然而事與愿違，完顏英錯把馬走日的私人恩怨當成了是對自己的愛，竟要求馬走日與其結婚。無奈之下，馬走日開車帶完顏英出去兜風、吸鴉片，試圖使其忘了結婚的事兒，卻怎料出了車禍，完顏英命喪黃泉，馬走日也成了殺人嫌疑犯。然而命運的吊詭此時才剛剛開始顯露。這一節中出現的兩性關系的核心是完顏英，這是一個既渴望真愛，又善于逢場作戲的伶人。

已經被當作殺人嫌疑犯的馬走日想到了武六或許可以救自己，可碰巧遇上了正在被武大帥“反向進化”的項飛田。人性本善的馬走日出于憐憫救了項飛田，卻反而把自己置于了更加危險的境地。對于目睹了自己丑態的馬走日，項飛田恨不能殺之而后快。被救者恩將仇報，救人者亡命天涯，命運之神再次捉弄了人生的棋子。由于不能忍受王天王的隨意演繹，糟蹋完顏英的名譽，馬走日不惜鋌而走險，不幸被捕。被捕后的馬走日不僅是命運之神的棋子，甚至也成了項飛田、武七等人手中的棋子。熱衷于戲謔人生的命運之神又開始頻繁光顧武六，武六試圖通過將馬走日引渡到滬軍署來解救馬走日，不料卻引起輿論猜疑，為平息輿論，齊賽男、武大帥等人力主槍斃馬走日。而為了營救馬走日，武六被迫出席武大帥迎娶小老婆的婚禮。在這一部分中，命運之神似乎顯得更加的肆無忌憚。而在兩性關系方面，真愛出現了，武六為了營救馬走日，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生命，而馬走日為了不連累武六也最終放棄了生命。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齊賽男與武大帥，這完全是一樁利益婚姻，互相沒有任何感情而只有利益。

最后，馬走日在一處風車前被槍斃，這是命運之神的勝利，正如王安憶在《長恨歌》中所說：“人都是握在一個巨人的手中，隨時可成齏粉，這只巨手就叫命運。”此時再回味在花域總決選的舞臺上，項飛田的那句話“人類終于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則顯得別有趣味。然而這不可捉摸的命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其實如果回過頭米看整部影片，不難發現，推動馬走日最終走上不歸路的所謂命運其實一直是在被金錢和權利所推動。武大帥、齊賽男、項飛田以及武七這些人對權力和金錢不可遏制的欲望使得馬走日一步步走向了死亡。而對于兩性關系，影片的最后也給予了絕妙的諷刺，真心相愛的兩人被一群利欲熏心的人拆散甚至還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只存在利益關系的人卻走到了一起。若只要存在共同的利益就可以結婚，那武七和項飛田豈不是很好的一對，影片最后便給出了身著婚紗的項飛田和武七在一起的鏡頭，令人啼笑皆非，可現實不就是這樣嗎？最后只剩下孤獨的武六獨自看著列車緩緩開走，或許它象征著時代的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