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火在燒。
我看見子彈在飛。
我看見許多人在往前沖。
我看見許多人在倒下。
我看見又有許多人在往前沖……
槍在響,炮在響,地雷在響,手榴彈在響,炸藥包在響,刺刀在響,頭盔在響,軍號在響,磚頭瓦塊在響,一切的一切都在響……但我什么都聽不到了,我的耳朵好像聾了,不管什么聲音進入我的左耳朵,馬上就從右耳朵里出去了。什么都在響的時候,好像什么都失去了聲音,就像后來看過的電影默片那樣,什么都在動,但什么都沒了聲音。我記得我的眼里只有漫天的火在燒,先是把天空燒紅了,然后又把天空熏黑了。一顆顆子彈,拖著一條條明亮的尾巴,子彈像平飛的白亮亮的雨點,密密麻麻地飛過去,飛過來,最后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子彈要是飛進了一個人的身體內,那個人如果是跑著的話就會仰著雙手一下子朝后倒下,或者朝前撲倒,撲個嘴啃泥。那個人要是趴在地上,半天都沒動靜的話,你就知道他被子彈咬了一口,然后就被咬掉了生命,盡管他還把步槍緊緊地抵在右肩上,但他的手指頭永遠也扣不動扳機了,他步槍里的子彈再也不會飛出去咬別人了——除非另外一個人把他的槍從他已經僵硬的身體下抽出來,繼續朝前方射擊。但是那樣一來的話,過不多久,他也會被如梭子般穿梭的子彈中的某一顆咬中,然后和之前那個人一樣,倒在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老陳,老陳——”
一個聲音將我從冥想中拉回現實。我突然發現,會議室里十幾張面孔都看著我,就像看一個外星來的怪物樣。
“陳小兵,你怎么啦?”主編老江用一副關切的表情向我發問。
“不好意思,這兩天沒睡好……”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剛剛又走神兒了。自從老楊頭出事之后,我一直精神恍惚。
好幾年后,我還一直記得老楊頭講述他參加四平之戰的戰斗場景。在他講述的時候,我也不由自主進入了那個場景,我仿佛變成了那個在戰場上不斷奔跑,不斷開槍,卻聽不到任何聲響的士兵,內心空洞,一片茫然。
“該你發言了。”剛才那個把我從冥想中拉回現實的聲音再度提醒我,我轉回頭去,看到了何小麗那張清秀的臉。
何小麗來報社實習時,是我帶的她,她一直把我當老師看待,其實那時我也才剛調來城市周報不久。后來何小麗升了編輯部副主任,而我仍然只是一個普通記者,私下里她還是把我當老師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何小麗再次小聲提醒我,今天開會的主題就是討論最終上報首席記者名單的事情。
哦,我記得我記得,一個星期前老江就說過這事兒,那時我還不認識老楊頭呢。剛剛開會時老江兜圈子兜得太遠,兜得我云里霧里的,腦子就不由自主地進入了老楊頭跟我講過的戰爭場面,從而把身邊坐著的十幾個同事全都撇在了我的冥想之外。生活在別處,我突然想起了國外某個作家一部小說的題目。
“嗯,這個——”
我還沒“這個”完,大家就“轟”地一下笑了。
大家一笑,我才知道,我不由自主地模仿了主編老江的語氣。這幫家伙,他們不敢笑老江講話時“這個”、“那個”或者“嗯呀啊”的語氣詞不斷,但我要是一不留神表錯了情,他們還是可以笑我的。他們笑我不是笑我,是笑我像老江。歸根到底還是笑老江。
我也笑了。平時我最煩老江打官腔了,沒想到自己一走神兒,說出來的話卻是最煩的那種官腔。有人說過,人會成為自己最痛恨的人,看來說得很有道理,比那個說生活在別處的外國作家還有道理。
我說:“咱們報社采編有十幾口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現在有編輯部副主任了,但是還沒有編輯部主任,也沒有記者部主任、副主任,要是能弄個首席記者出來,讓咱們當記者的兄弟姐妹們也有個官兒當當,我嚴重同意!”
同事們又笑了。
只要我一說話,大家都會笑。
當然,我這話也打了個小小的埋伏,也就是說在給何小麗爭取編輯部主任的位置。水漲船高啊,咱這普通記者都要爭取首席記者了,何小麗更上一層樓,名正言順吶。
馮家明輕輕咳了一下,說,“我們現在是在討論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陳小兵你能不能不用‘嚴重這個詞?”
別人要抗議我不會介意,甚至老江要訓我兩句我也不介意,他是領導,他要訓人這是他的特權,你說誰能反對領導搞特權?但是這個馮家明居然敢用領導的口氣來告訴我不要用“嚴重”這個詞,莫非他也想搞特權?我就覺得有點兒搞笑了。
我說:“我‘嚴重不同意你的建議。如果是你當首席記者,你命令我的話,我會‘嚴重服從。”
這話一說,大家都笑了。
這回連故意繃著臉以示嚴肅的主編老江臉上也綻出了笑意。
大家都知道,老江和以副代正的編輯部老大何小麗都希望由我來當這個首席記者。我這么說,就等于把馮家明擺在了神壇上,他就很難下得來臺。
當然,唯一沒笑的只有馮家明。這個長著一張“用”字形臉,上唇兩角留著輕描淡寫的“八”字胡的矮胖子,他的臉好像永遠也洗不干凈,穿著打扮也土里土氣,一口夾帶了濃重方言音的普通話,只有我才能完全聽懂——因為我也來自同樣的西南邊遠省份。他要用一臉嚴肅來證明他才是首席記者的合適人選么?
我和老楊頭的認識,是一個小概率事件,純屬偶然。
要說到老楊頭,我必須得先提到省軍區宣傳處的副處長張新貴。如果沒有老張,我就不會去榮軍醫院,就不會認識榮軍醫院的劉院長,那么我的生活中就不會有老楊頭的出現,當然就更不會有現在這個故事的出現了。這個故事雖然早已客觀存在,但它的主觀呈現,卻是跟我提到的上述人等密切相關。
老張是我認識多年的老友,因為他的存在,所以山不轉水轉,我必然會跟老楊頭所在的榮軍醫院打交道,這是必然的。而我與老楊頭的見面,當然也就成了必然。
所以我認為,世上萬事萬物,偶然當中必定存在著內在的關聯,你說沒有,那只是你沒看到而已。換句話說,就是偶然之中自有必然。這樣想來,我必須把老楊頭的故事寫下來,不管能否發表,不管今后我的命運會因此發生怎樣的轉折,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這也是一種必然。
馮家明到報社來的第一個動作,就充滿了與我對抗的味道。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城市周報是小報,辦公地點面積不大,一共三間辦公室、一間會議室。三間辦公室中,主編老江獨占了最東頭的一間,里面相對寬敞,擺了會客的沙發,老江還在里面擺了個書柜。但據我所知,書柜里的書,老江從來沒翻過。中間的辦公室是編輯部副主任何小麗的辦公室。因為報社暫時沒有編輯部主任,以副代正的何小麗實際上也是一個人獨占了一間辦公室。何小麗的辦公室里還擺了一張寬大的會議桌,小型會議如專題策劃會、編前會什么的,就在這里開。三間辦公室里最大的一間,被劃成了格子間,一半是編輯部的人,一半是廣告部的人,總共三十幾條槍。
再說說我的辦公位置。我的辦公位置在報社顯得有點兒另類,有點兒說不清道不明。我是老江從其他報社調來城市周報的,那時老江剛來城市周報當主編,手上沒有屬于自己的幾條槍,說話很不好使。于是就找了我們幾個他認識并且信得過的人過來撐場。調我之前,老江說好了,等我適應了這邊的情況,再給我弄個編輯部副主任或者主任當當,所以我的辦公位置就擺在大辦公室里,背靠西邊的單獨座位,在我面前就是那三十幾條槍。我的位置同樣是有大班臺的地方,與其他坐格子間的同事完全不同,與老江的辦公桌倒有幾分相似。我的辦公位置在同事們看來,充滿了暗示意味。
在同事們已經接受了老江和我們這幾個外來的和尚之后,廣告部新來了一個做業務的能手阿珍,職務是廣告部主任。阿珍就在大辦公室辦公,讓她坐普通格子間顯然不合適,所以老江就準備讓我搬到何小麗的辦公室去。當然,這在一些同事看來,同樣充滿了暗示的意味。
何小麗的辦公室沒有多余的辦公桌,老江準備讓內勤趙勤去買一張新的。老江征詢我的意見,我說:“不用了不用了,這不是有一張現成的大桌子嘛。”
我的意思是說暫用何小麗辦公室的大會議桌辦公,因為廣告部是臨時借用采編部門的一半辦公室,明年就會搬到他們自己專屬的辦公室去。
我又為報社省了一張辦公桌的錢。
老江覺得不錯,就答應了。
趙勤也不用再去買一張桌子。皆大歡喜。
就這樣,我背東向西,占據了那張大會議桌。
其實我的本意不是為了給報社省錢,怎么說呢,我挺喜歡寬敞的感覺,天大地大的心情好。但如果讓我坐在何小麗的前面,我會老是感覺她在背后監視我。
何小麗則是背北面南,我倆的方向呈九十度角。這樣也好,方便我們交流,說話時一抬頭就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一個不知道從哪里跑來的長著一張“用”字形臉的矮胖子,竟然一夜之間成了報社的員工!竟然成了編輯部的同事!竟然還搬到了我和何小麗共同的辦公室來!
更夸張的是,他和趙勤抬進一張辦公桌來,居然不是放在何小麗的前面,與何小麗平行,而是橫放,與何小麗呈九十度角。這也就是說,現在我跟他是面對面,中間沒有任何緩沖,好像潛意識里他就是要跟我干仗似的。
我沒吭聲。
倒是何小麗坐不住了,她跑去老江辦公室,問到底是什么情況。老江也沒說出個子丑寅卯,但是他默許了馮家明的舉動。
好了,現在我跟何小麗的交流就沒那么順暢了,至少我們得時時提防著,因為在我們的辦公室里面有了一個入侵者。何小麗“噼噼啪啪”地打著字,我看到她在QQ對話框里的文字和表情,充滿了對馮家明的怨恨。但是,表面上她對馮家明還是有說有笑的。我心說何小麗真是不簡單,怪不得她能當編輯部副主任,而且還以副代正。
要說到我與老楊頭的相識,得先說到榮軍醫院。
“八一”前夕,我們一幫媒體記者,跟隨省軍區宣傳處副處長張新貴前往干休所采訪。去干休所打了一個照面之后,老張又帶我們去榮軍醫院。
一行人剛剛跨進榮軍醫院那道伸縮型的不銹鋼大門,穿著白大褂的院長便以榴彈炮的拋物線,從大樓的臺階上炮彈一樣飛了過來——他先是從大樓內出現在臺階上,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從臺階上跳了起來,落地之后,幾下便彈到了我們面前。緊跟著便是打短點射一樣,跟我們逐一握手。院長的握手,很輕飄,像蜻蜓點水一樣。在他跟我們握手的時候,我在心里默數著“一、二、三”。果然,還沒從一數到三,他已經放下了一個人的手,又去握另外一個人的手了。好肥的一只蜻蜓,我在內心里帶著一種嘲弄的意味,這樣評價院長的外形和作派。
我注意到院長從樓里沖出來時,朝我們奔跑的速度快得像沖鋒一樣,以他大腹便便的身材,我覺得這件事做起來的難度相當大——像一發高速飛行的炮彈一樣無畏地前進。我想,院長同志應該很久沒有出早操了吧,他的跑步還有這種神奇的速度,實在令我驚訝——這只大蜻蜓軍事素質保持得不錯呀。
我以為大蜻蜓院長是很重視這次采訪的,難怪他會顯得如此熱情。當然,他的熱情是表現在臉上,而不是表現在握手上的。“握著領導的手,感覺自己像條狗”,所以你千萬別從握手一事來分辨領導們心里的真實想法。
下基層采訪,我常常遇到這種看似萬分熱情的接待方式,有時真讓人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你要知道,我們不過是普普通通的記錄生活的職業人士而已,和販夫走卒,或者說是和引車賣漿之流,還有屠狗劏豬之輩,倚門賣笑之人,也就是職業分工不同,而已而已。
是我想錯了,大蜻蜓院長熱情的對象不是我們,是老張。大蜻蜓院長跟其他人蜻蜓點水似地握了一下手后,便長長久久地握著省軍區宣傳處張新貴張副處長的手不放,兩個人的手就像被焊在一起一樣。大蜻蜓院長的臉上笑得向陽花一樣。
我離得有點兒遠,沒聽清他們說啥。當然在搞清楚自己想錯了以后,我也不想聽清大蜻蜓院長跟張副處長到底在親切交流什么具體內容。我還以為榮軍醫院的人跟干休所的人不一樣呢。干休所那幫老家伙,個個都以為自己是齊天大圣,猴屁股翹得老高,給根稻草他都當成金箍棒。我都懶得理他們。
看他們握著手,先是上下使勁搖了一陣,然后兩只握著的手懸停在那里,兩個人說個不停,半天都說不完的架勢,我喊:“老張,我自己去轉轉哈。”
我不像其他人那樣,稱呼省軍區宣傳處的副處長張新貴為張處長,硬生生地把個“副”字給提前轉正。我就叫他“老張”,不管他樂意不樂意。他樂意不樂意我都得叫他“老張”,誰讓他的年齡比我大三個月呢。
我一喊,其他媒體的記者,也都回過神兒來,準備自行尋找采訪對象了。
大蜻蜓院長把所有記者都晾在了一邊兒。
好個老張,不愧是副處長級領導,反應神速,迅速把臉笑得向陽花一樣的大蜻蜓院長拽到了我面前,說:“劉院長,這是城市周報的大記者陳小兵陳老師。”
大蜻蜓院長便把笑臉轉向了我。
頓了頓,老張又補充了一句,“呶,也是我們部隊上出來的人才。”
這句話,好像要刻意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似的,充滿了暗示的意味。大蜻蜓院長便再度伸出手來,和我第二次握手,力度顯然比剛才蜻蜓點水似的握手大了不少。我這才感覺出,握慣了手術刀和醫院公章的手,其實還是有幾分力氣的。可是晚了,我已經把他當成大蜻蜓了,他再怎么熱情也不可能在我心目中變成花蝴蝶或者藍孔雀了。
大蜻蜓院長正想跟我親切交流點兒什么,老張沒給他機會,又硬生生地把他拽到了前面,說,“各位媒體的朋友,各位老師,‘八一馬上就到了,所以今天邀請大家來采訪。‘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等下劉院長會安排大家采訪的,請大家配合一下。部隊上條條框框的規矩比較多,大家多多包涵哈。”
說到這里,我們敬愛的張副處長雙手打拱,那架勢,根本不像一個軍人,如果脫下軍裝,倒像一個跑江湖賣狗皮膏藥的。
準備自行出擊的記者們,便停下腳步,等待大蜻蜓院長安排。
老實說,這種例行公事的采訪,沒什么偉大意義,就像“三一五”要報道打假,“五一”要報道勞動模范,“六一”要去跟小朋友們親密接觸一樣,招牌菜。這招牌菜好吃不好吃不重要,但餐桌上要是沒這道菜就會出問題,所以各個媒體在接到省軍區宣傳處的通知后,都派了記者來。當然記者們誰也不會抗拒這樣的任務,走馬觀花,見兩個背書的采訪對象,寫一篇不痛不癢的消息,拿個紅包,就萬事OK了。
我所在的城市周報自然是派我來。沒別的原因,因為我當過兵,所以但凡涉及到駐軍的新聞一律由我負責。當然我本人也愿意來,一是我有軍旅情結,總是喜歡看到軍裝聽到軍歌,但凡跟軍隊有關的東西我都會覺得親切;二是老張這個哥們挺夠兄弟,大家又是同齡人,差不多是同一個時期入伍的,和尚不親帽兒親,我不幫他幫誰?
后來我回想,如果不是老張臨時改變行程,又增加了去榮軍醫院這一項內容,我很可能跟老楊頭失之交臂。如果那樣一來,老楊頭沒準兒現在還在榮軍醫院活得好好兒的。唉,這世上的事情,總是說不清道不明,你認識了一個人,你就注定要面對這個人給你帶來的種種好處和種種壞處,逃都逃不掉的。
我一直不明白,像馮家明這樣低素質的人,是怎么混進我們報社的,而且還混進了我們的采編隊伍?難道說這也是一種偶然當中的必然?
為此事我專門問過何小麗,何小麗也不清楚馮家明是怎么混進我們報社的。
我說:“馮家明,什么的干活?”
何小麗笑笑,說:“八格牙路!”
我也笑了,說:“麻袋換草袋——”
何小麗嘴快,說:“一代不如一代!”
說完了,何小麗才意識到自己不該接這句話,一下子捂住了嘴。她是我的徒弟,她當了編輯部副主任,而我還是一個普通記者。這個“一代不如一代”等于把我們自己都嘲弄了一回。
何小麗說,她去問問老江。便往老江辦公室走了。
明知道何小麗借故走開是為了化解剛才那句話帶來的尷尬,但當她說要去問老江時,我心里多少還是有點兒不舒服。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何小麗和老江之間有點兒事兒,不然何小麗不可能三年之間由一個實習生迅速上升為編輯部副主任。
關于何小麗和主編老江之間的事兒,其他同事背后也有議論,不過他們一見到我,馬上就會轉移話題。
但是關于馮家明,只要他本人不在辦公室,任何一個同事都會當著我的面來討論他,有人甚至還會問我馮家明他媽生他時是不是用力過猛,才把他擠成了這樣一個矮胖的骯臟模樣?
我說:“你去問馮家明他媽,別問我。我又不是他爹!”
“你不是他爹,那誰是他爹?”阿珍喜歡跟我開玩笑。
我本來想拿阿珍開個葷玩笑的,想想她還未結婚,就改口說:“老江像他爹。”
的確,馮家明來報社之后,干了很多讓大家惱火的事情,每次有人反映到老江那里,老江都擺出一副大肚能容世上難容之事的胸懷,說:“年輕人毛病多點兒,可以理解嘛。”
馮家明把桌子打橫放在何小麗旁邊,與我對沖,與何小麗抗衡。好吧,年輕人氣盛,可以理解。
馮家明擅自叫來電信的人,把所有的座機號碼都換掉了,除了老江桌上的座機是單獨一條線,其他所有人的電話都是分機,而總機就擱在馮家明桌上。好吧,他這是為了工作需要,可以理解。
馮家明桌子下的垃圾桶一個星期都不倒,垃圾都發出了臭味。好吧,他這是成大事不拘小節,可以理解。
馮家明出差時去財務那里借了三千塊錢,說是老江特批的,回來報銷時沒有發票,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車票和用餐的收據。好吧,他這是視錢財如糞土,可以理解。
馮家明給采訪對象打電話時,客氣得像孫子,電話一撂,立馬用最尖酸最刻薄的話評價采訪對象。好吧,他這是為人處世隨機應變,可以理解。
他媽的,什么都可以理解,那還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我們私下里開玩笑,說馮家明是不是給老江灌了迷魂湯。阿珍最敢說。阿珍說:“他該不會是老江的私生子吧?”
的確,老江對馮家明的寬宏大量,讓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老江并不是一個肚量很大的人吶。也只有老子對兒子才會這樣將就。馮家明何德何能,既寫不好稿子,也拉不來廣告,憑啥呀?
現在來說說老楊頭的亮相。
用句俗套的話說,老楊頭的出現,那真的是“閃亮登場”。
正當我們放鴨子一樣松松垮垮地前往大蜻蜓院長的辦公室時,據說接受采訪的對象已經在他的辦公室等著了,樓道里突然傳來一聲大喝,“立正——”
我渾身一哆嗦,等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立正站好了。
而穿著軍裝的老張,也同時立正站好了,姿勢比我還標準。
我忙里偷閑地瞄了他一眼,挺胸收腹,挺頸提臀,兩肩放平,雙眼平視,下頜微收——果然是處級領導的水平。
關于“處級水平”,這是句玩笑話,平時我愛拿老張這個官僚開涮,因為他喜歡拿自己的級別擺譜,比如上廁所時看他老是尿到小便池外,比如肚中鼓脹一不留神放了個屁,我也說他是處級水平。純屬惡心他。
此時,一個穿著八七式短袖舊軍裝的老頭兒,一瘸一拐,肩膀一起一伏,走了過來。見到立正的我們,立刻來了一句:“同志們好!”
我立刻響亮地回了一句,“首長好——”
老頭兒便揮揮手,說:“稍息吧。”
老頭兒氣勢十足,像統帥千軍萬馬的元帥。我想,公元1945年,朱可夫在莫斯科紅場閱兵時,也不過是這個架勢吧?
我很配合,立刻稍息。
我看出來了,老頭兒這是在跟我們逗著玩兒呢。
其他記者也看出來了,嘻嘻哈哈地看著我們兩個活寶一唱一和,忽略了一旁略為尷尬的張副處長。要說老張也真是的,這樣的事情,你哈哈一笑就行了唄,有什么好尷尬的?
老張一尷尬,帶路的大蜻蜓院長臉上就掛不住了,于是挺著他炮彈一樣粗壯的肚皮,喝斥那個瘦瘦的老頭兒,“老楊頭,發什么瘋?”
在粗壯的大蜻蜓院長面前,那個剛剛中氣十足地喊立正、喊同志們好的瘦老頭兒,眼里的神采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就像站軍姿站了半天,一聲“稍息”,雙腿一叉,整個人的精氣神便散了。又如同鼓脹的氣球一下子泄了氣樣。然后便見那個老頭兒拖著一條不大方便的右腿,一瘸一拐,肩膀一起一伏地離開了。
離開時,老頭兒腳上的解放鞋蹭著地面,像拿了一把掃帚掃落葉一樣,唰、唰、唰。他就這樣“唰唰”地掃著路面走開了。我望著老頭兒離去的方向,他的白頭發稀稀疏疏,像深秋時節碩果僅存的蘆葦,在風中微微拂動。
像元帥一樣高調登場,像俘虜一樣黯然離場,老楊頭的出現和離開,像極了一個反諷,充滿了暗示意味。這是后來老楊頭出事之后我才聯想到的。命運總是在某些地方給了我們提示,奈何我們自己沒有能力解讀,于是愚昧的我們總是怪罪命運叵測。
我一直沒想到,馮家明竟然跟我爭奪起活動采訪權來了。
接到省軍區老張發來的書面通知時,馮家明居然也提出想去干休所采訪。一干采編同事都大眼瞪小眼,覺得這小子腦子里是不是長了一個包?
全報社的采編人員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很簡單,涉及到駐軍的新聞,報社早有分工,即一律由我去跟。這個長著一張臟兮兮的爛臉的家伙,從來沒當過兵,他知道立正稍息跨立有什么區別嗎?
老江沒同意。
老江說:“凡是涉及駐軍的新聞,一律由陳小兵負責采寫。”
馮家明就轉移了話題,談起了一個策劃來。
后來我們都知道了,馮家明以前根本沒做過記者,只是在一個小網站做過活動策劃,而老江招他來的目的,據說就是為了做活動策劃,增加廣告收入。
那應該把馮家明放到廣告部去呀,怎么把他劃拉到編輯部來了?
散會之后,我跟何小麗說:“就他那副蠢樣,他分得清立正稍息嗎?”
何小麗說:“讓他去干休所采訪才好呢,讓那幫老革命好好教育他一頓,讓他知道知道當兵的拳頭有多硬。”
我笑了,說:“你這是在教唆我使用暴力呀,領導。”
何小麗也笑了,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天曉得,她這個“80后”是從哪扒拉出來這樣的革命話語?
老楊頭一下子激發了我的興趣,我覺得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榮軍醫院,似乎充滿了神奇。我想我要去深挖一下,說不定能挖出什么重大題材來。作為一名記者,要有這種職業敏感,這是我剛入行時,帶我實習的老記的諄諄教導,十幾年過去了,我一直沒敢忘記。在新聞行業,對寫作水平的要求并不高,單論文字功夫,最高水平的記者也比不上一般水平的作家。關鍵就看你能不能及時抓住重要題材,遇上了,你就是一代名記,遇不上,你就永遠只是一個文字工作者,和引車賣漿之流,還有屠狗劏豬之輩,倚門賣笑之人,也就是職業分工不同,而已而已。
聽說我要去采訪剛才那個瘸老頭兒,我們尊敬的張副處長瞪大了眼睛,好像不認識我似的。
他這種官僚,怎么能理解一代名記的雄心壯志呢?“豎子不足與謀”,我說,“別瞪眼,別瞪眼,小心視網膜脫落。”
老張就笑了,說:“陳大記者,您這是唱的哪一出?”
我說:“尊敬的張大處長,年年都是‘省軍區領導親切慰問敬老院、‘省軍區領導走訪榮軍醫院,您不煩,他不煩——就算我也不煩,讀者都煩了。”
老張還是笑,說:“其實我也煩。”
這個王八蛋,他還知道說句人話。
“這不就得了?”我說,“不發你那破通稿,讓咱自己寫,保險讓稿子出彩。”
“那是,咱們陳大記者是拿過全國好新聞一等獎的,您親自出馬,肯定比咱們這些通訊員強得多。”老張以處級水平拍了我一回馬屁。
我不領他的情,“夸我等于夸你自己。”
老張又笑,說:“當然了,誰讓咱們都是當兵的人。”
我說:“那你去跟那個劉院長說說,我要單獨采訪那個老頭兒。”
“說說沒問題,但榮軍醫院不歸我們宣傳處管,人家答應不答應那是人家的事。”老張恢復了處級水平公事公辦的表情。
“少扯雞巴淡!”我最痛恨打官腔,不管是同學是朋友還是親戚,不管是老人是中年人還是學生會的干部,不管是男人是女人或是不辨男女的人,就算是長得很漂亮的很性感的年輕女孩,誰要跟我打官腔,立馬粗口伺候,一秒鐘都不帶耽擱的。
我說:“那劉院長都巴不得把自己變成個女人送到你的懷抱里,你還敢說他會不聽你的招呼?他要敢不聽你的招呼,你會中途把我們帶到這里來?他要是不聽你的招呼,你帶我們過來‘打醬油啊?”我的問題像打連發一樣,朝著老張“突突”起來。我連“打醬油”這個網絡熱詞都用上了。
“老陳你這個鳥人。”老張不正面回答,而是玩起了戰術轉移。
“少轉移話題,你去不去跟他說?”我逼著他不放。對付這種官僚,不薅住他,什么事兒也辦不了。這是我跟老張打了若干年交道的經驗。想當年,老張還是個掛著一杠兩星的小張時,我們就開始了既合作又斗爭的統戰關系。
“說,我說。遇上你這個鳥人,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老張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很無奈地推了推眼鏡。
我說:“你要搞清楚,咱倆現在誰是秀才誰是兵?”
老張氣得眼睛又鼓了起來。
我說:“別別,別,小心視網膜。”
老張氣得扭頭就走。
誰也沒想到,馮家明居然跟負責采購、通聯的內勤趙琴搞到一塊兒了。
我是最先發現這個情況的。我跟何小麗說,何小麗還埋怨我,說師父你怎么也這么八卦。
我說:“我八卦?我要八卦的話,老江的破事兒早就傳到中南海了!”
何小麗就不說話了。
我也意識到不該說老江,就轉了一下方向,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沒看今天早上他們是一起來上班的嗎?還有,前幾天采購大會開幕時,咱們的采編不夠用,安排趙琴去出席企業的新聞發布會,每次她不都是跟馮家明一起去的嗎?”
“也是哦。”何小麗恍然大悟。
我覺得何小麗在這件事上真的是后知后覺,廣告部的小年輕們,每天中午在飯堂吃飯時,都要把趙琴戲稱為馮家明的“親愛的”,而趙琴每次看到馮家明跟廣告部的任何一個女同事搭話,都會陰著一張臉,山西老陳醋的味道能熏死個人。
背后我跟何小麗給趙琴取了個日本名字,“缺心眼子”,照抄小品里的。
說實在的,報社找不到比趙琴更笨的人了,你跟她交代事情,說了一半,她突然“啊”的一聲,你才知道她根本沒聽清你剛剛說的是啥,所以只好從頭說起,說完了還要一再問她清楚沒有。就這樣,交代她辦的事情也多半辦不完整。
而且,趙琴還特別擰。好像北方女人大都有這個毛病。但趙琴的擰,擰得實在是不通人情,很簡單的一個事情,問到她,她通常是直通通地回答“沒有”、“不行”、“不知道”,一律的否定句。就連當初招她進報社的何小麗也一樣,在趙琴那里沒有任何優待。
但是,你要說趙琴這人腦子里缺根筋吧,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兒,因為但凡主編老江交代她的任何事情,她都當成圣旨一樣去辦。所以報社的同事私下里提到趙琴,也沒什么好感,平常的業余活動,大家也盡量不叫她。
沒想到,歪瓜配裂棗,趙琴竟然跟馮家明搞到一起了。
主編老江在辦公樓里有一個小套間,是中午休息用的,原本想給我用,讓我住在里面,方便晚上加班。我沒接受。我覺得生活跟工作要分開。老江就把那個小套間給了后來的馮家明。
說起來馮家明剛剛到報社時真是潦倒得可以,連房子都租不起,住了老江的房子,一日三餐都是在食堂吃飯。在食堂就餐,每餐單位會補一半的餐費,個人每天只需交伙食費10元,絕大多數同事,都只有中午在食堂用餐。
馮家明是住在辦公樓里的,可是周一早上他竟然是跟趙琴一起來上班的,并且趙琴臉上明顯有一種不同的內容,頭發略顯凌亂,這種情形,有過男女關系的人都明白怎么回事。
我冷笑一聲,何小麗覺得有點詫異,抬起頭來。
我示意她注意剛剛經過的趙琴。
何小麗看著趙琴經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表情調整得可真快呀。
我滿以為我一提出要求,老楊頭立馬就會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在新聞行業工作多年,我見慣了那種剛開始裝得像圣人一樣金口難開的人,一旦明確要采訪他了,話多得比傳教士還多,你想走都走不了,拉著你,就像情妹妹挽留情哥哥一樣,話密得簡直可以織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你困在網中央。
只是我沒想到,老楊頭居然拒絕接受采訪。
老張被我逼得走投無路,親自找大蜻蜓院長交涉,大蜻蜓院長一百個不情愿,也只好安排我去采訪那個老楊頭。
可我真的沒想到,老楊頭會拒絕采訪。這真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老張兩手一攤,說,“你看,人家拒絕接受采訪,我有什么辦法?”
我看老張是巴不得我不去采訪老楊頭。這種超出安排之外的采訪,通常是有關單位不喜歡的。很多單位都希望把通稿當成軟文在媒體發,而請來的記者,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拿紅包走過場的托兒——怎么提問,誰來提問,提什么問,都是被他們安排好的。我可不能上他這個假洋鬼子的當。
我說,“不急,我有辦法。”
“那你慢慢想辦法,反正今天我是不能奉陪了。”老張打個哈哈,然后帶著其他已經完成例行采訪的記者登車,準備去預定好的酒樓吃飯。今天中午的飯,看樣子是榮軍醫院埋單。
看我還站在那里,老張轉身叫我,“怎么,你也想住進榮軍醫院?”
住榮軍醫院的人,都是些身有殘疾并且沒有后人照顧的老兵,我年輕力壯的一個一線記者,怎么可能住進榮軍醫院呢。張新貴這小子這是“報復”我,咒我身體殘廢且斷子絕孫呢。其他記者聽到老張這么說,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說,“我也想啊,但是我沒有軍功,不夠資格啊。也許你張副處長夠資格了。”
老張氣得臉都綠了,眼睛又鼓起來了。他那對蛤蟆眼,要不是有一副眼鏡擋著,真是影響市容。
馮家明交上來的稿子,被我校出了三十多處錯誤,還有多處不符合新聞規范的用語。我懷疑這家伙可能初中都沒畢業。眾所周知,凡是初中畢業的中國人都能認滿三千個漢字,滿篇錯別字,對于一個掛著記者名頭的人來說,太離譜了吧?
更離譜的是,馮家明居然不服氣,還要跟我爭辯。我懶得理他,把校樣掃描后,直接上傳到內部QQ群里。馮家明在QQ群里還接著爭辯,說他是有意那么寫的。真是無知者無畏。我應了一句,“新聞采寫是有一定規矩的。”
馮家明要是個有正常思維的人,就知道我這是在罵他連新聞行當的門兒都沒入。但他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還在那一個勁兒地獨自辯論。
老江終于上線了。我懷疑老江一直是隱身。現在,親愛的主編老江同志在線評論道,“老陳說得對,新聞采寫是有嚴格要求的,大家要提高新聞采寫的水平,平常要多學習。”
老江一發言,馮家明就收聲了。
我在報社不但負責采編,主編老江還讓我兼職校對。老江讓我干這活兒時,說得有點兒動感情,他指著那幾個老是出差錯的采編,說,“以前你們交上來的版面,我一個字一個字給你們校對,我那哪是簽版吶,我純粹是在給你們做校對!自從老陳來了咱們報社之后,咱們報紙的差錯率大幅下降。我看吶,老陳這個兼職校對,比那些專職校對水平還高,還負責任。所以呢,報社每個月給老陳加發一千塊錢的校對費。”
我們的報紙是周報,廣告收入不多,所以同事們的收入也不高,一千塊錢雖然不多,但那可是采編同事們每月基本工資的一半吶。有人眼紅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老江又說了:“你們誰能保證每期報紙的差錯率低于萬分之三,誰就來拿這個校對費!”
老江的話那叫一個斬釘截鐵,叫一個擲地有聲,叫一個振聾發聵,在會議室里震得墻壁“嗡嗡”響,半天也沒人接這個茬。所以,后來這筆校對費我每月都領,風雨無阻。
老實說,聽到老楊頭拒絕接受采訪的消息后,我愣了一小會兒。后來想想也就算了。從事新聞工作,每天都要接觸不同的人和事,許多采訪過的人,后來都已經忘記了,人家專門打電話來找我,我都會覺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想起在什么事件中采訪過人家時,恍然大悟地“哦”一聲,才又反應過來,自己早把人家忘了,忘得一干二凈。
所以當我接到老楊頭打來的電話時,半天沒反應過來他是誰。等我終于搞明白他是誰后,又半天沒反應過來他為啥要主動給我打電話。他不是拒絕接受采訪嗎?而且,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碼的?這老楊頭,玩的什么妖蛾子?
心里是這么想,嘴上卻不能這么說。那天在榮軍醫院采訪老楊頭未遂,之后我在榮軍醫院查過老楊頭的資料。這倒不是說我有多敬業,作為記者,這只不過是一個職業習慣而已。這和狙擊手老愛瞄人家的腦袋,和警察看誰都用審犯人的眼光,和醫生見誰都在第一時間估計這人會有什么病完全一樣,職業習慣,而已。
資料上的內容顯示,老楊頭,孤寡老人一個,大名楊成功,原名楊富貴,1930年生,抗戰時期是八路軍的通信員,解放戰爭時當了排長,后來因傷進了榮軍醫院,曾立大功多次。
簡簡單單的幾行字,就把一個人的一生給高度概括了。有時我想,如果一個人的一生說起來就一二三四條這么簡單,那么我們辛辛苦苦活一輩子,還有意義嗎?所以,我這個人特別反感寫簡歷、填履歷表。在我看來,每個人的一生都應該是一部厚重的歷史,充滿了種種動人的細節。
老實說,面對一個戰功卓著的老兵,盡管有點兒瘋瘋癲癲的,但他仍然值得我這樣一個從未經歷戰火考驗的退役軍人尊敬。于是我說:“老楊同志,請問您有什么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很響亮,很不客氣,很有老軍痞的味道,“指示個屁!你不是想采訪我嗎?想采訪我就要請我吃飯!”
我嘿嘿樂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老革命,要來采訪的記者請他吃飯,還滿口粗話。這完全是在對“老革命”三個字進行解構。
我說:“采訪的事情再說,誰知道你有沒有故事?”
我跟他玩了個欲擒故縱。誰讓他先前拒絕咱來著,咱也懂兵法,要跟他斗智。在新聞采訪中,少不了欲擒故縱的橋段,甚至可以這樣說,一個成功的記者,必定是一個善于揣摩被訪者心理的高手。
“我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你要不請我,你會后悔的。”電話那邊的老楊頭,絲毫不示弱。
這老頭兒,有點兒意思。就他這頭腦,誰敢說他瘋誰才是真瘋。
我說:“就你那些老掉牙的戰斗故事?不是我聽,還會有誰聽?你們院長會聽嗎?張處長會聽嗎?除了我聽,再沒人聽啦,你要不講給我聽,難道你還要把故事帶進棺材去?”
做了多年記者,我這嘴油滑慣了,損得很,張嘴就是詞兒。
我還以為老楊頭聽到我說“棺材”二字,會勃然大怒。許多老年人都特別忌諱別人提及與死亡相關的字眼兒,好像只要別人不說,他們就會永遠活在這個世上。碰到這種特別忌諱特別愛生氣的老人家,我總會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一句:千年不死老妖精。
但我顯然小看了老楊頭這個老家伙,他壓根不生氣,還借題發揮,“我就要是把故事帶進棺材里,然后讓它生根發芽,在我墳頭上長出一棵樹來,樹上開花結果,結出的果子,每一個果子里都裝了一個故事。”
我靠!用周星星的話說,是“I服了U!”
老楊頭這老家伙,實在是有意思,這飯我要不請,天理難容。
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可這年頭,草不這樣想,草說兔子你憑啥不吃我呢?難道我長得不性感,不漂亮,不人見人愛?所以就有了老江和何小麗的傳說。
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可這年頭,兔子也不這樣想,兔子說,吃到嘴里的都是草,有草不吃那是傻兔子。所以就有了馮家明借酒摟抱廣告部美女小徐的事兒。
老江和何小麗的事兒,純屬傳說,誰也沒有眼見為實,但馮家明借酒摟抱小徐的事,很多人都看到了。
我沒看到,我是聽阿珍說的。
那天是廣告部同事小徐的生日,廣告部一干年輕人就借這個機會聚會,先是吃飯,然后卡拉OK。下班時,我提前走了,因為小徐并沒有邀請我,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去湊熱鬧。做人要懂得知趣。
我不去湊熱鬧,不代表別人不去湊熱鬧。據阿珍后來告訴我,當天晚上,他們吃完飯后,剛剛去到KTV準備OK,馮家明就去了,還帶了一個他的老鄉。伸手不打笑臉人嘛,小徐就被動地表示了一下歡迎。結果,這一歡迎,給自己惹來了麻煩,話說酒過三巡,我們城市周報廣告部的美女小徐,就被馮家明當眾強抱了。
小徐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小美女,就這么被矮胖子馮家明給抱了?那情形,可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說:“小徐她也樂意?”
阿珍說,“小徐臉都變顏色了。”
據說當天晚上主編老江也去了。老江第二天還問我,說老陳昨天晚上你怎么不露面?我實話實說,我說人家沒邀請我,我要是硬湊上去,有點兒不好。老江就點點頭,沒再作聲。
何小麗那天晚上也去了,不過她說她沒看到馮家明強抱小徐的事情,因為那時她有事先走了。
一瓶酒。
一瓶白酒。
一瓶名叫“茅臺”的白酒。
并且,酒瓶上還打著某某軍區特供的字眼兒。
請原諒我好像說繞口令似的來說一瓶酒,因為這酒來得不容易,我這樣說顯得鄭重其事。
你知道,這幾年的茅臺酒炒成了天價,一瓶酒動輒數千元,普通老百姓還真喝不起。你知道咱也不是天天喝茅臺酒的主兒,可以隨隨便便拎瓶茅臺請客。但是,咱這人吧,軍隊系統還有些朋友,他們總是愿意和我這個從前的士兵、現在的記者稱兄道弟,并且把特供的茅臺酒送給我。
我把白酒推到老楊頭的面前,讓那某某軍區特供幾個字正對著老楊頭。我聽到老楊頭從內心深處發出的口哨聲。那非常清脆的口哨聲,就像鴿哨一樣,從老楊頭的內心深處迸發出來,在餐館的大廳里盤旋著,充滿了每一個角落。
老楊頭一下子變得紅光滿面,他一把抄起酒瓶,瞇縫著眼,左看右看,看了好一陣,然后左手握著瓶頸,右手的指頭極快地捻動瓶蓋,不到一秒鐘的工夫就把瓶蓋給掀開了,并且迅速給自己面前的酒杯滿滿地注了一杯酒。再倒就要溢出來了。我看著老楊頭端起那杯酒液平面呈凸起狀的茅臺酒,一仰脖,“吱”地一聲,酒就下了肚。倒酒跟盛米飯一樣,杯子里還能打個尖兒,老楊頭分明就是個酒鬼,如假包換的那種。
老楊頭仰著脖,閉著眼,半天才睜開眼。我估計他在閉上眼的那一瞬間,內心深處一定是洶涌澎湃。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秦皇島外打魚船……”我搖頭晃腦,給老楊頭默默配音。
老楊頭睜開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我,“滿上滿上,咱爺兒倆干一杯!”
哦,他這才想起,這酒原本是我帶來的,也該叫我喝一杯。
一邊站著的女服務員,看到老楊頭兒這個饞樣,捂著嘴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起來,給老楊頭的杯子倒上酒,九分滿。然后給自己的杯子也倒上酒。
點菜的時候,我問老楊頭喜歡吃什么。老楊頭一手攬著杯,一手撈著瓶,說:“你點你點,有肉就行。”
我就點了幾個葷菜,一個素菜。
菜很快就端上來了,我還沒來得及請老楊頭“剪彩”,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連筷子帶肉戳進了嘴里,剛從嘴里拔出來的筷子又迅速地落到了盤子里的雞塊上。老楊頭這幾個動作,干凈利索,目標明確,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有點兒偵察兵捕俘的架勢。
我一點兒都沒有笑話老楊頭的意思,因為我知道,住榮軍醫院的老兵和住干休所的老干部,待遇幾乎可說是天壤之別。沒辦法,常住榮軍醫院的老兵基本上都是沒有什么級別的,雖然他們全部都立了大功,而干休所的老干部,最起碼都是副師級,官兵平等的傳統在理論上成立,在當下的現實中卻是難以得到實現的。所以,在干休所的老干部們成天忙著鍛煉忙著減肥的同時(我們報道干休所的老干部的消息稿,通常是寫他們參加門球比賽、演講比賽、書畫比賽等等活動),榮軍醫院的老兵們成天因為油水不足因衣服太破護工態度不好向上級領導告醫院領導的狀。當然,這事是老張悄悄告訴我的,他還千叮嚀萬囑咐,這事兒千萬不能報道出來。我說張處長您就放心吧,保密紀律咱學過。
我給老楊頭夾了一個雞大腿,說:“老楊同志,慢點兒吃,別把您碩果僅存的幾顆革命的大牙給崩了。”
老楊頭咧嘴一樂,一副整整齊齊的牙齒赫然在目。
“叫我老楊頭吧,大家都這么叫。”老楊頭說。
我愣了一下。剛才沒注意,我以為老楊頭嘴里沒剩下幾顆牙了。
老楊頭呲著牙,很得意地說:“假的。不過一樣管用。”
我這才反應過來,八十出頭的老人家,怎么可能還有一口完完整整的真牙呢?他又不是妖精。
我又給他夾了一大筷子菜,說:“趁牙好,多吃點兒。”
老楊頭也愣了一下,用指頭指著我說,“你個新兵蛋子,敢諷刺老同志?”
我舉起雙手:“不敢不敢。您是革命的老前輩,靠了您出生入死打江山,才有了我們幸福的日子比蜜甜!”
這個馬屁,老楊頭顯然很受用,他微閉著眼,說:“嗯,孺子可教。來,敬你一杯。”
我趕緊端起酒杯,和這個頭發稀疏穿件白色圓領衫的老頭兒干杯。要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是我的前輩呀。
事后我一直反省,如果當天請老楊頭吃飯,我不跟他喝酒,他很可能就不會出意外。可是,如果我沒帶酒去,他自己硬要喝,難道說我還能不同意他讓服務員上酒?這樣看來,老楊頭后來出的意外,與我有關,也與我無關。唉,很多事情,都不以個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呀。
愿老楊頭在天之靈安息。
我和何小麗借吃飯喝酒的機會,向老江提了馮家明的事兒。酒后話多,我們說了馮家明的許多劣跡,證明這個人根本就不夠資格做記者,留他在報社會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說實在的,同行也向我多次提及馮家明的惡心事兒:比如說去采訪時嫌主辦方接待不熱情橫挑鼻子豎挑眼,回來還給人家發一個負面消息稿;比如說簽到領紅包時老喜歡擠在前面,生怕落后了就拿不到;比如說吃飯時喜歡一個勁兒地把好菜往自己的碗里扒拉……有些事情看起來并不大,也無關緊要,但這樣的事情一多,大家就都挺煩他的。
當然,馮家明還有一些拿不到臺面上來說的事情,大家一說起他,都是又氣又恨又好笑的表情。
我想,如果馮家明長期以城市周報記者的身份出現,整個城市周報的形象都會給他毀掉。
老江看了一眼我和何小麗,說,“年輕人嘛,毛病多一點正常。你們要多幫幫他。”
幫他?
幫他那個臟臉上留著八字須的死胖子,幫他那個做錯事從來不承認的家伙,幫他那個連新聞要素中的“5W”都不懂的混混兒?
我和何小麗互相看了看,眼中的疑惑基本相似,那就是老江是不是被馮家明這小子灌了迷魂湯?連廣告部的人都向我們投訴馮家明,全報社的人都討厭這個家伙,老江怎么還把他像寶貝一樣捧著,難道馮家明真是老江的私生子?
每當我想把話題轉到老楊頭戰爭年代的往事時,老楊頭都嘻嘻哈哈,把話題岔開,說:“喝酒喝酒,喝完酒再說。”
眼見得一瓶茅臺酒像冬天的溫度計一樣直線下降,老楊頭還沒有開講的準備,我的心里就有點兒打鼓了。我不擔心老楊頭騙吃騙喝。再說了,他一個革命老前輩,我請他吃頓飯,喝瓶茅臺酒,天經地義。并且你都知道,那酒原本也是軍隊系統的朋友送給我的,這叫取之于軍用之于軍。可是,我擔心老楊頭喝多。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再是一輩子革命的老兵,身體衰弱那是肯定的事情。人老了就像果子熟透了,只要樹枝輕輕一晃,果子就會落地。老楊頭要是在跟我喝酒的過程中出了什么差錯,或者喝完酒回榮軍醫院后出了什么問題,我都沒辦法交代呀。
我又不能不讓老楊頭喝酒。我只好說:“慢慢來,不著急。”
老楊頭斜瞇著一雙老眼,說:“你這新兵蛋子,言不由衷。”
我笑笑:“您真是火眼金睛。”
老楊頭端起杯來,和我碰杯,非要我跟他一起干杯。是真正的干杯,一口悶那種。之前一直都是老楊頭自己在干,而我只是讓酒濕濕嘴皮而已。我不喜歡喝白酒。
卻他不過,我干了。茅臺酒像一股涼水,通過喉管進入胃袋,然后涼颼颼的感覺立馬變成了火在燒的感覺。果然是名不虛傳,怪不得普通的飛天茅臺都可以賣到幾千塊錢一瓶。
老楊頭早干了,并且把自己的杯也滿上了,杯中的酒液差一點就要淌出杯口那種滿法。他的動作可真夠快的。
我咧開嘴,還沒來得及笑,老楊頭神色一變,說:“今天我給你講個故事,但是你不能拿到報紙上去發表,聽完就算了。”
我說:“聽您的,您說了算。”
話是這么說,他要把故事講出來了,還由得了他?咱這瓶茅臺酒,不就是要掏出他的故事來嗎?
老楊頭說:“我要你以戰士的名義發誓。”
老楊頭的神色非常嚴肅,一點兒都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我趕緊說:“一定一定。”
“你要發誓。”老楊頭說。
“好好,我發誓,我要把老楊頭講的故事拿到報紙上去發表,我就……”
“好了好了,可以了。”老楊頭阻止我講那些血淋淋的誓詞,又一杯酒下去,然后就開始了他的講述。
后來我想,老楊頭的故事我一定不會忘記,老楊頭這個人我也一定不會忘記。如果我忘記了,那么原因只有一個——我老得患上了老年癡呆癥,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對于我來說,老楊頭的故事,就是每個軍人的故事,就是你我他這些曾經穿過軍裝的人的故事。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我們當年處在跟老楊頭一樣的環境,我們該怎么辦?
勇士?懦夫?英雄?叛徒?
這些意識形態領域的概念都難以把人真正的心緒裝進去。人吶,不身臨其境是無法體會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痛苦。
報社要設一個首席記者,這消息是何小麗第一時間告訴我的。她說,“師父,你不要不當回事兒,在報社,你還是需要一個位置才能發揮更大作用的。”
真是知師莫如徒,她一句話就戳中了我的心坎。我來城市周報四年多,當初說好了是要當編輯部主任或者副主任的,結果作為一個普通記者原地踏步一千四百多個日子,連徒弟都成了以副代正的編輯部老大,我那自尊心哪,簡直碎成了一地瓷片。
何小麗說:“去給老江說說唄。”
說說就說說,誰怕誰呀?
再說了,當初老江調我來的時候就有這個意思,幾年都不挪一挪,恐怕老江心里也忒難受吧?
我這么一說,何小麗樂了:“你不進步領導還難受?自己難受去唄。”
我不難受,我去找老江了。傻子才會讓自己難受。
報社的人事,基本上是老江說了算。只要是老江報上去的名單,宣傳部一般不會提出什么實質性的反對意見的。老江在省委宣傳部里有人,所以市委宣傳部的領導們一般不會跟老江在這種連個科級都算不上的人事安排上起沖突的。
按照何小麗的指引,我專程去老江家拜訪老江。
說來慚愧,我來城市周報四年多,除了工作之余會在一起聚聚,之前居然一次都沒去過老江家,連他家的門是朝東開還是朝南開都不清楚。我覺得自己太有點兒不把村長當干部了。
何小麗把我引到老江家附近,就借口有事走了。我按照她的詳細指示,摁響了老江家的門鈴。
我不知道老江是不是在家里等著我的到來,門一開,還沒見到我的面,老江就非常迅速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他甚至還很夸張地擁抱了我一下,并且把我介紹給他的老婆、孩子。
我拎了兩瓶酒,老江的老婆直埋怨我:“自己人,來就來了吧,還提什么東西。”
這話說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老江對我的到來,表現出了非常大的熱情,他一邊給我不停地續功夫茶,一邊使勁地向他的老婆、孩子夸我多么多么能干,搞得我都以為他是在說別人,而不是在說我。
老江還要留我吃飯。我可吃不下老江家的飯,如果是在外面的酒樓餐館吃飯我還能接受。我死活要告辭,老江和老婆死活要留我。如果他們是做做樣子倒好了,如果我是一個喜歡巴結領導的也好了。偏偏不是。我急得汗都出來了。
好在一個電話及時響起,救了我的急。是省軍區宣傳處的老張,他想讓我去幫忙,連夜整一個材料。聽說是老張找我,老江就不再堅持讓我留下吃飯了。老江接過我的手機,在電話里狠狠地埋怨了老張一通,說我們報社的同志都為國防作貢獻了,連飯都吃不上一口安穩的。電話那邊的老張一口一個首長,把老江馬屁拍得響響的,老張說我的晚飯連同宵夜都由他管了。老江又問他準備給我吃什么,老張說吃放心糧——軍糧。老江就笑了,把手機還給我,放我離開。
以前老張找我幫他整材料,我雖然不能說不幫,但總是要把他祖宗八輩罵個遍,罵他是紅色資本家,罵他是大軍閥,罵他剝削勞動人民。這次,我恨不得連喊幾聲,“老張老張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老張這個電話來得實在是太及時了。
“那個時候我還不到十八歲,打四平的時候,在四野當排長。”老楊頭瞇縫著眼,說。
我說,“十八歲就當排長了,厲害呀。我二十五歲還在當班長呢。”
“林總十八歲就當軍長了。”老楊頭瞪我一眼,嫌我插話。
于是我閉上嘴,并且決定不隨便插話,讓老楊頭自說自話。
老楊頭睜開眼,望著窗外。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外邊是滔滔北江,江水奔涌,幾千年前,孔夫子站在一條江邊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我想,老楊頭現在心里是否也在江水滔滔?
“四平血戰你知道吧?”老楊頭說。
剛才他已經表達了不讓我隨便插嘴的意思,所以我也不回答他。
老楊頭也沒有讓我回答的意思,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打四平是一場巷戰,打得那真叫一個慘。”
說實話,四平血戰我知道,第一次四平之戰,解放軍在攻打“陳明仁防線”時吃了大虧,幾乎是全線潰退,第二次四平之戰時才靠人海戰術拿下四平。兩次四平之戰都打得無比慘烈,死的人那是密密麻麻,不計其數,許多剛剛翻身的東北青年農民就這樣倒在了四平城的廢墟中,鮮血把凍土都浸透了。
我在想象中一次又一次地參與了四平之戰。
我看見火在燒。
我看見子彈在飛。
我看見許多人在往前沖。
我看見許多人在倒下。
我看見又有許多人在往前沖……
“我們那個連在攻城的時候,傷亡并不大。”老楊頭的聲音傳過來,把我從很遙遠的戰場拉了回來。我定了定神,專心聽坐在對面的老楊頭說話。
老楊頭說的是第二次打四平的事情。可是,根據戰史資料,我知道第二次四平之戰同樣無比慘烈呀。怎么他那個連隊還傷亡不大?我有點奇怪。
“林總調來了炮兵,山炮,迫擊炮,榴彈炮,大大小小的炮一起開火,把四平城的城墻炸得稀哩嘩啦,國民黨的防線就被沖得七零八落。哎呀呀,那一仗,林總是下了血本,不拿下四平,林總自殺的心都有。我們都知道,林總要報仇,所以大家都拼了老命往前沖。
“國民黨也有炮兵呀。不過他們的炮兵被我們的炮兵壓制住了,對我們攻城的步兵沒有威脅。不過國民黨的步兵也不是吃素的,那都是打鬼子立過大功的‘遠征軍,川軍的主力,拼得非常兇。我們的人往前猛沖,一路沖一路死,死的人那個多呀,最后打下四平后,打掃戰場,一步一具尸體。我們還活著的人,跟著擔架隊收尸,一邊打掃戰場一邊哭,就算想著終于打下了四平的勝利都沒用,一想到那些殘缺不全的尸體,昨天晚上還跟你在同一個戰壕里貓著,抽同一支煙,在同一個鍋里舀玉米渣子喝,心里就難受,眼淚就唰唰地往下掉……”
講到這里,老楊頭停了下來,眼圈兒有些發紅。
槍在響,炮在響,地雷在響,手榴彈在響,炸藥包在響,刺刀在響,頭盔在響,軍號在響,磚頭瓦塊在響,一切的一切都在響……但我什么都聽不到了,我的耳朵好像聾了,不管什么聲音進入我的左耳朵,馬上就從右耳朵里出去了。什么都在響的時候,好像什么都失去了聲音,就像后來看到的電影默片那樣,什么都在動,但什么都沒了聲音。我的眼里只有漫天的火在燒,先是把天空燒紅了,然后又把天空熏黑了。一顆顆子彈,拖著一條條明亮的尾巴,子彈像平飛的白亮亮的雨點,密密麻麻地飛過去,飛過來,最后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有的子彈飛進了一個人的身體,那個人仰著雙手一下子朝后倒下了。有的人被子彈咬到時,一下子朝前撲倒,撲個嘴啃泥。有的人趴在地上,半天都沒動靜,你就知道他被子彈咬了一口,被咬掉了生命。他的步槍還緊緊地抵在右肩上,但他的手指頭已經僵硬了,永遠也扣不動扳機了,他步槍里的子彈再也不會飛出去咬別人了。另外一個人把他的槍從他已經僵硬的身體下猛地抽出來,用力過猛,甚至都扯掉了他還掛在扳機上的指頭,繼續朝前方射擊。但是那樣一來的話,過不多久,他也會被一顆或幾顆子彈咬中,然后和之前那個人一樣,倒在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我不看他,轉過頭去,一老一小兩個兵,就這樣望著窗外的北江。江水滔滔,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報社的首席記者人選基本確定了,就是我。老江把人選報到了上級主管部門。
當然,作為正常程序,老江還報了另外一位資深記者老楊。老楊生怕我見怪,見到我就直說“我是打醬油的”,搞到廣告部的一幫小年輕們鬧著要我提前請客。
這客不能請,官場上有不少人請客請早了,結果落下了一個笑話。有人以為組織部找他談話了就蓋棺論定了,有人以為公示了就萬事大吉了,沒那么簡單,樹種上了還有人能給你拔掉,何況是挪個小官帽。
報社的首席記者雖然不是官,但在某些人眼里也算個官兒,至少是有一定級別的,所以肯定有人削尖腦袋往里擠,擠得進擠不進不說,你要是上去了他肯定想把你拽下來。
所以我說:“想吃飯可以,不過那得等我換了名片再說。”
大家都笑。
我的名片上打的是記者,要換名片那肯定是要打“首席記者”。
非常搞笑的是,馮家明的名片讓我們仿佛見到了大神,他的名片一面寫著“記者”,另一面居然寫著“首席策劃”。報社只有一個打“策劃”頭銜的人,他居然給自己整了個“首席策劃”,我的個神哪!
所以,大家的笑是有內容的。
我也笑。
馮家明不在,他若是在的話,肯定笑不出來。
“我們連有個神槍手,叫武田,是日本人,槍法相當好,打四平的時候,他一槍一個,國民黨兵只要從城墻上一露頭,準被他打個正著。”老楊頭情緒平靜下來后,又說起了戰爭往事。
“你怎么知道他是日本人?”我終于沒忍住,又問了老楊頭一次。
這次老楊頭沒怪我。“我們都知道他是日本人。其實當年我們四野日本人有不少呢。要說那些過去的鬼子兵,軍事素質真是沒得說,射擊每一發子彈都是十環,拼刺非常厲害,投彈也準得嚇人,搞爆破、搞土工作業,一般的戰士,訓練場上三五個也不是人家一個的對手,要是打起仗來就更厲害了,瞄你的左眼就絕不打你的右眼——所以他們一般都是戰斗骨干。”
“武田跟你們這些中國戰友關系怎么樣?”我問。
“嗯,大家都是戰友。”老楊頭含糊其辭地應了一句,又接著說起了戰斗故事。
“要說武田,那真是我們連隊的頭號英雄,如果不是他打掉國民黨的機槍手、督戰官,我們往前沖的時候,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老楊頭說。
“那你們是不是都很崇拜他?”我說。
“崇拜?說不上。”頓了頓,老楊頭悶悶地說,“不過說實話,我不太喜歡他。”
“為什么?他打仗那么勇敢,打死那么多敵人吶!”我有些詫異。
“他打死的都是我們中國人吶!”老楊頭幾乎是嚷了起來。
我愣了一下,望著老楊頭。
我沒想到,看起來瘦弱的老楊頭,嚷起來聲音那么響亮,簡直都有點兒“擾民”了。我看到餐館其他就餐的人,好奇地望著我們這一桌。
老楊頭又喝了一杯酒,說:“戰斗結束后,我問武田:你打仗的時候怎么那么英勇啊?你猜武田怎么回答?他說:我來中國的目的就是打仗,就是殺人。聽了他的回答,我心里那個氣呀,扭頭就走,再不跟武田說話。”
我可以想象得出老楊頭聽到武田說的話后心里的感受。說實話,我也不喜歡日本人,碰到反日游行的時候,我也會上街,也會去砸日本店。但是,日本人做事細致,非常講條理,非常敬業,這又是我不得不服的。據說當年日軍侵華的時候,軍用地圖細致到村里有幾座小橋,小橋有多長多寬,小橋下面的水有多深,小橋是木板還是石板,都一清二楚,所以中國軍隊最后干脆使用繳獲的日軍地圖。再看看我們現在的消費品,有多少是日本產品或引進的日本技術呀,日本人就這么能干,那么你能說日本人是劣等民族嗎?技不如人,又受人家欺負,我想面對日本人時,我跟老楊頭的感受應該是相通的。
我真的沒想到,馮家明居然跟我搶起了紅包。
有一個企業搞新聞發布會,老江安排我去。說實話,我是不太喜歡去參加這類活動的,沒什么偉大意義,不過是露個臉,拍幾張照片,拿個紅包,回來后寫幾百字的簡訊。但是,老江認為那家企業的老總很有想法,可能到時會有什么驚人之言,說不定會弄出條好稿子來,所以特意安排我去。
領導的安排,我不能不服從,那就去唄。
一邊的馮家明急了:“江總,我也去。他們搞活動,邀請我了。”
老江看他一眼,說:“好吧,你也去看看吧。”
事后我和何小麗認真分析,都一致認為老江的“去看看吧”的意思,不外乎是讓馮家明當跟班,去為我打下手,拍拍照。大型活動,一個記者忙不過來,我們通常會安排幾個人一起去,誰在這里面起主導作用,誰在這里面當配角,這都是有分工的。
我也認為老江的安排是很明確的分工,也就是我是主力,馮家明做助手。到了現場也是這樣來的,馮家明挎個相機左拍右拍,我還囑咐他多拍幾張企業請來的香港明星,到時還可以發圖片新聞。
活動結束后就是吃飯。吃完飯就準備走人了。同行幾個記者悄悄交流有沒有“簽到”的事情。“簽到”是個表面說法,其實是指主辦方有沒有給紅包。這是一個潛規則,請記者出席活動,主辦方是要給車馬費的,不多,三五百塊錢,裝在紅包里,或者信封里,通稱“紅包”。
同行們商量的結果是,他們都還沒有“簽到”。他們這么一說,我想起來自己也沒“簽到”。我原以為這家企業搞活動不給紅包的,所以就沒問。作為行業潛規則,紅包是給了就收,不給不要。
那好吧,大家就一起去補“簽到”吧。
企業對接活動的美女,以前也是媒體的記者,非常懂行,立刻找來了簽到表,一一核對,給兄弟們補了“簽到”。輪到我時,她仔細地看了一下,說,“你們那個馮家明‘簽到了。”
剎那間,我的頭“嗡”的一下,大了一圈。
馮家明這小子,“簽到”了也不跟我打一聲招呼,害得我像索要紅包的討厭鬼一樣丟人現眼。這年頭,媒體里出現了專門奔著紅包去的“紅包記者”,稿子寫不寫不要緊,紅包是一定要拿的,拿不到紅包就又吵又鬧,有的甚至動手打人,很是讓人鄙夷。
馮家明這小子,這是安的什么心?
再說了,主編老江安排我去采訪,他不過是“去看看的”,憑什么去“簽到”?這不是亂了我們內部的規矩嗎?
“那天晚上,我查哨回來,聽到屋子里有人說夢話,很奇怪的聲音,又有些耳熟,想不起在哪里聽過。好像是‘殺刺嘎依,又像是‘殺刺給給,我仔細聽那人說了好幾遍,覺得還是像‘殺刺嘎依——‘嘎音拖得很長,‘依字又短得幾乎聽不出來。
“我把全排睡在屋里的人看了一遍,最后確定是睡在角落的武田在說夢話。我想武田說的是日本話吧。日本話我聽不懂。聽不懂就不聽了,然后我就又出去查哨去了。老實說,武田說夢話的時候,臉上那種兇狠的表情,讓我心里非常難受,很怪異的一種難受勁兒。
“‘殺刺嘎依,‘殺刺嘎依,我去查哨時,嘴里一直念叨著這句話。剛好碰到營長來查哨。營長問,“你個驢日的楊富貴,咋學日本鬼子說話?我說,‘啥?這真是日本鬼子說的話?營長說,‘那還假得了,我過去沒少跟小日本干仗。
“我剛當兵的時候,營長是排長,他是老紅軍出身。我就問他,那,‘殺刺嘎依中國話是啥意思?‘就是要殺中國人的意思。營長說,‘這是他們的指揮官命令手下大開殺戒時說的話。他這話一說,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講到這里,老楊頭停了下來。
我看著老楊頭陷入了沉思,也不作聲。一時間,我們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恍惚中,我看到了一桿太陽旗出現在大路上。太陽旗一出現,然后便是一隊身著屎黃色軍裝的日本兵飛了過來。短腳短手的日本兵像蝗蟲一樣飛了過來,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的。然后他們就腳不沾地,把一個村莊包圍得水泄不通。就見一個日軍軍官,抽出雪亮的指揮刀,嘴里呼喊著“殺刺嘎——依”。所有的日本兵——不,這時他們都成了蝗蟲,他們飛進村莊,見樹啃樹,見房啃房,見門啃門,見柜啃柜,見床啃床,見人啃人,見驢啃驢。一陣風刮過來,黑壓壓的蝗蟲都飛走了,剩下的村莊,樹都啃成了樁,房子被啃成了空洞,所有的人和家禽家畜都變成了白生生的骨架……
回家寫新聞時,我給何小麗打了一個電話,說了馮家明跟我搶寫新聞(實質上是搶紅包)的事情,讓她出面說說馮家明。
何小麗也覺得挺奇怪:“明明是安排你去的,他怎么能這樣呢?”
我說:“林子大了,什么鳥兒都有。”
氣歸氣,稿子我還是照寫不誤。
老江的估計不錯,那家企業的副總經理當天又講了不少內容,其中有些觀點可以說是相當精彩,于是我在活動消息稿之外,為那位副總經理寫了一條訪談稿,另外就該企業重視公益事業又寫了一條消息。一個活動出了三條稿子,老實說,咱們去出席他的活動那可是足斤足兩,非常超值了。
對于這種帶有半軟文性質的稿件,報社的慣例一向是要讓采訪對象核實一下,以免誤寫誤報。我先把稿子發給何小麗,何小麗說她收到了馮家明發來的一條稿——是企業方面提供的通稿。
這就有意思了,馮家明用企業的通稿來證明自己沒白拿紅包?
我問何小麗怎么辦,何小麗讓我把原創稿件發給企業審核,至于馮家明的通稿,撤掉。
我很坦誠地說,“如果我們出席活動只會發通稿,不單其他媒體會小看我們,企業也會看不起我們。馮家明如果是只能發通稿的話,最好你出面告訴他不要寫稿,免得落下笑柄。”
“這個馮家明,是要好好說說他了。”何小麗說。
我看老楊頭講起往事來有些沉重,就想讓他的心情變得好起來。往事不堪回首啊。我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然后舉杯敬他。
老楊頭端起杯,瞇縫著眼瞅我,“行行,你少喝點兒,少喝點兒。”
他這是看瓶中沒多少酒了,怕我喝多了,他就得少喝了。典型的酒鬼邏輯。
我呲牙一樂,從背包里又拿出一瓶茅臺酒來,在他眼前一晃,說:“放心吧老楊頭,還有戰備物資呢。”
老楊頭也樂了。
看他心情好了,我就問他當年是怎么參軍的。
“怎么參軍的?”老楊頭仰起頭,沉吟了半晌,然后伸手去抹眼睛。
“那年我才十四歲,在兒童團當副團長。那時鬼子已經是秋后的螞蚱,快不行了,都縮在那些大據點里,像縣城、省城呀啥的,平時都不出來。過年的時候,我們準備了很多東西,兵荒馬亂恁些年,鄉親們的苦日子總算要盼到頭兒了,再加上有部隊在呢,大家就準備過個好年。誰都沒想到,鬼子在除夕晚上悄悄地摸了過來,打了我們個冷不防。部隊防備不嚴,被打垮了。部隊一慌,就分散突圍。鬼子也沒硬堵,把打散的部隊放了過去,然后鄉親們就遭了殃,他們哪有部隊的動作快呀,全給鬼子截住了——鬼子看著是秋后螞蚱了,還兇得很哪,全村都殺光了,東西也搶光了,一把大火把村莊都給燒沒了……”
風在吼。
火在燒。
日本鬼子在咆哮。
我看到那些矮粗矮粗的日軍,在火光中張著嘴哈哈大笑,一邊笑著一邊追逐徒勞地躲避的婦女。婦女們被扒掉褲子奸污時,老人們痛苦地捂著孩子們的眼睛。一個日軍士兵不樂意了,逼著老人站起來,脫掉褲子,然后在孩子們驚恐的目光中趴到自己的兒媳身上,趴到自己的女兒身上……
機槍響起來時,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的婦女和老人們,還有被繩子捆綁的男人們,以及驚恐萬狀的孩子們,爭相朝村外奔跑。可是,僥幸沒死在槍下的,跑到村口,等在前面的,卻是被火光映得閃亮的刺刀……
短信響了。
是馮家明發來的。他在短信里是這樣說的:“你放心,我不會為了紅包去一個企業,我也一直給江總說過我的觀點。如果是為這個,明天紅包我給你。我不在乎這個。”
哦,原來他不是為紅包去的,我還真小瞧了他!
我回復他:“我們內部是有規定的,至于你在乎不在乎那是另一回事。晚報之前出過這種情況,所以有此約定。這次活動是江總安排我去的,這是職務行為,我是以記者身份出席并寫稿的,你去當然可以,但你不能代表城市周報。”
我想,我說得夠委婉也夠客氣了,當然也把意思說明白了。
馮家明的回復非常快,“誰說的我不能代表城市周報?那天在會上,也是江總同意的,況且企業的人也親自邀請了我。人家還給我準備了位置,貼了標簽在座位上。”
馮家明這話有所指。當天我出席活動時,沒有找到貼了城市周報標簽的座位,后來找到企業的宣傳負責人,對方連連道歉,并且重新給我安排了位置。
馮家明這話是說他才是正神而我是小鬼。
這話激怒了我,我毫不客氣地回應他:“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參加活動時的角色!”
顯然馮家明不會善罷甘休,他的回復很猛:“我不贊同你的說法,我再說清楚一點,江總是同意我去這次活動的,而且企業也是邀請了我個人的。我什么身份沒有搞清?”
這是逼我說狠話呀。我回復道:“你不是記者,你也不負責此次活動報道!”
馮家明的回復開始有些邏輯混亂了,“只要出去,都是代表城市周報。面對企業,我們都是記者。如江總所說,我們先把記者做好。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代表城市周報了,我們就不能以城市周報的身份參加?這是否有點不好吧?行,明天開會大家再討論吧!”
記者是一種職業分工,在報社的業務員無論如何也不能算記者的,因為新聞出版的主管部門有明文規定,記者不允許參與經營活動。那么反推過來,在新聞媒體工作并且參與經營活動的,肯定就不能算記者,頂多只能算業務員了。馮家明連這個都沒搞懂,他居然敢說出“面對企業,我們都是記者”的話來,也不怕被全中國的記者群毆。
“等到大部隊聞訊趕來增援時,鬼子已經撤了。那就收尸吧。大過年的,喜事給整成了喪事,全村老小,除了幾個沒來得及趕回家過年的,都被鬼子禍害了。”
“那你呢?你當時在哪里?”我插了一句。
“我挨了一槍,沒死,是藏在死人堆里留下了一條命。就這還被鬼子補了一刀,幸好沒戳中要害。我忍著痛,硬是沒出聲,等大隊的鬼子撤出村子,剩下的幾個鬼子放起火來,我就趁煙霧的掩護,爬出死人堆,翻進井里藏了起來。
“一個村子的人都死了,我也沒啥親人了,就跟上隊伍走了。那時我就覺得呀,要不把鬼子全部消滅掉,咱老百姓就沒一天的好日子過。”
老楊頭停了下來,我趕緊問:“你就是從那時開始正式參加革命了?”
“那可不?”老楊頭把手中的杯子猛地一墩,說:“隊伍上看我年紀小,讓我當通信員。我不干,我想著拿槍打仗,給鄉親們報仇。連長說我人還沒槍高,等我長到有步槍高了再讓我打仗。”
我笑了,我想象得出十四歲時的楊富貴是個啥樣子,最小號的軍裝穿在他身上都像龍袍一樣。
“那我也不閑著呀,除了當通信員,我沒事就跑去找排長——就是后來我們的營長,讓他教我打槍、甩手榴彈、拼刺刀。我想盡快練好本領上戰場,給鄉親們報仇。沒想到一轉年,小鬼子就投降了,我那仇就徹底沒法兒報了。”
講到這里,老楊頭唏噓不已,我趕緊又給他把酒滿上。
“鬼子投降了,國民黨沒投降,仗還有得打。后來,部隊出關,招兵買馬,十萬人變成了一百萬人,我們先前的八路軍老人,這會兒都成了東北民主聯軍的骨干,連長當了團長,排長當了營長,連我這個通信員都當了班長。再后來呢,上級看我打仗勇敢,又給我提了干部,我就當上了排長。”
我恭維他:“您老進步真快呀。”
“快個屁?林總十八歲就當軍長了,人家那才叫進步快呢。”老楊頭根本不買賬。
“再后來呀,當年出關的十萬部隊,變成了進關的百萬雄師,我們四野一路南下,一直打到海南島,趕鴨子似的,把國民黨的部隊趕到大海里去了。我是渡海戰役時受的傷,海南解放后,我們這些傷員撤回廣東養傷,然后就開始轉業呀,退伍呀,立了大功身體有殘疾的,就進榮軍醫院,國家出錢養著。”
我說:“那時您就進了榮軍醫院?”
“沒有,我進榮軍醫院是后來的事兒。開始我還到地方參加工作呢,沒想到,腿上的傷越來越嚴重,最后實在沒辦法,再加上老家也沒人了——咱那村子不是被鬼子屠了嗎?我就打申請,進了榮軍醫院。好歹有一幫老戰友在一塊兒,多少也是個照應。”老楊頭擤了把清鼻涕,說。
我趕緊遞上紙巾,讓老楊頭把鼻子擦一擦。
我不想再回復馮家明了。跟他這樣的人較勁兒顯得自己也層次不高。
但馮家明還不依不饒:“我不是記者?那你說我是什么?”
“是不是有你的活動我們其他人都不能去了?好像江總也沒這樣規定吧?”
馮家明在這里偷換了邏輯,但我懶得向他指出這一點來。我回復他,“你不夠一個記者的專業水平,你自己的名片上寫著你的身份!”
如果是一個有正常思維的人,早就該罷休了,他自己那名片上打著的“首席策劃”,不是早就昭告天下他馮家明是一個業務員了嗎?
偏偏馮家明不這樣認為,他還在堅持不懈地辯論,“那你的意思,在城市周報,就只有你一個是專業的?那是不是以后,報紙上所有的東西都只你一個人來寫了?因為你比我們專業啊,你說是不是?”
我突然感覺挺煩。這個馮家明,是不是連做人的起碼道理都不懂啊?
我敢肯定馮家明是不懂做人的起碼道理,因為他在接下來一條短信是這樣說的:“會寫是你的強項,沒錯。但是,請不要以此標榜自己,來覺得除了你別的人都不專業。這個不是值得標榜的。”
我的天,作為記者,不靠寫作專業靠什么?而要成為名記,就是要標榜自己專業呀!全世界的名記都是以自己的專業出名的呀。
馮家明這個傻蛋,連進入新聞媒體工作的基本素質都不具備,還敢拿著自己的“勇敢”來挑戰行業規則?
老楊頭講得很快,許多事情都一帶而過,我想如果讓他慢慢講,真是三天三夜都講不完哩。
后來,我曾多次回想老楊頭講過的事情,想著想著,就把白天想的事情帶進了夢里。在夢里,我常常看到火在燒,子彈在飛,許多人往前沖,許多人倒下。只是一切都沒有聲響,像默片一樣。我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卻不能阻止,不能出聲。醒來時,枕頭濕了,我才知道自己哭了。
當天晚上,企業方面回復了,我寫的稿件沒有任何改動。于是我便發了離線文件給何小麗。
發完郵件后,我又給何小麗打了個電話,問她明天做版時我的稿子排哪個版。
何小麗這才告訴我,幾個小時前她在辦公室也收到了企業的通稿,是與馮家明同時收到的通稿。當時她還嘀咕,說老陳怎么不寫稿。結果馮家明馬上就把署了自己名字的通稿發給了她。
她沒告訴馮家明她自己也收到了企業發來的通稿。
我聽了就笑。
何小麗問我笑什么。
我說:“你真沉得住氣呀。”
何小麗也在電話里笑,然后說:“馮家明跟我們就不是一個人類,你還跟他講得通道理?”
想想馮家明給我發的那些短信,的確如此。
我突然想起那個日本兵武田來。我讀過解放軍的軍史,軍史上說有十萬日本兵在解放軍里服役,包括我們的空軍都是由日本教官培訓出來的,日本投降后滯留中國的日本兵對解放軍的發展壯大起了重要作用呢。后來,日本兵按照國際法大都遣返回國了,他們多數成了對華友好人士,在中日建交時又發揮了重要作用,個別留在中國的日本兵則改了國籍,從此消失在人群中了。我不知道武田最后是回日本了,還是徹底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國人。
“他呀,死了。”老楊頭輕描淡寫地說。
“什么時候死的?”我問。
“就是打四平的時候。”老楊頭說。
“怎么死的?”我追問道。
“攻城的時候,腦袋上挨了一槍,就這么死了。”老楊頭眼睛望著別處,說。
我聽出這里面有蹊蹺,問:“他是正面中槍,還是后面中槍?”
老楊頭稍微等了會兒,然后平靜地回答:“后腦勺上挨了一槍。”
按照老楊頭所敘述的情況來看,武田不可能在戰場上當逃兵,于是我說:“照這個情況來看,應該是自己人打的黑槍。”
“可能吧。”老楊頭說。
“你們是同一個連隊的,那你肯定知道是誰打的黑槍。”
“那誰知道呀?戰場上子彈不長眼睛,誰顧得上看別人吶。”老楊頭站起來,準備走了。
我便趕緊叫埋單。
桌上還沒開的那瓶茅臺酒,我叫老楊頭帶回去。
老楊頭眼里閃過一絲喜色,一把抓過酒瓶,雄赳赳氣昂昂地拖著腳往出走。老楊頭一瘸一拐地走,肩膀隨著走動一起一伏。老楊頭一邊走一邊唱,歌聲嘶啞(被酒燒壞的嗓子都這樣兒):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二十九軍的弟兄們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第二天,老張跟我打電話,說老楊頭死了。
我一愣,昨天晚上還跟他一起喝酒呢,怎么突然就死了?天吶,難道他是酒后失足?想到這里,我心里挺緊張。我緊張不是怕自己擔責任,而是覺得因為自己的失誤害死了一個老革命。
老張也說是酒后失足。還是榮軍醫院報了警,警方和省軍區保衛處的人都去看了現場,軍警聯合勘察的結果是,老楊頭是酒后失足,從樓上摔下來摔死的。
我可是請老楊頭喝酒的人,我可是有責任吶。責任重大,不管怎么樣,我都難辭其咎。
但是老張說沒事,跟我沒關系,不過警方還是會找我核實一下當天喝酒的情形。
這話就有點兒蹊蹺了。老楊頭是跟我喝完酒后出的事,怎么會跟我沒關系呢?如果說跟我沒關系,那么老楊頭肯定不是酒后失足摔死的。憑正常邏輯,我推斷出了這個結論。
當天下午,警方果然派了兩個便衣來找我,讓我配合調查。我就把前一天晚上跟老楊頭喝酒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老楊頭所講的話,我也大概復述了一遍。
最后,在筆錄上簽名摁手印時,我問那個年紀較大的警察,老楊頭到底是怎么摔死的。
也許是看我實在配合,加上我跟老楊頭也是有緣之人,老警察就大概說了一下老楊頭死時的現場。
據說,老楊頭酒后狂躁,晚上去開窗,一不留神,從窗口摔了出去。根據法醫勘察的結果,老楊頭沒有當場摔死,他摔下去后還熬了好一陣。大半夜的也沒人知道老楊頭摔下去了,到天明時才有人看到老楊頭趴在院子里。
聽警察說到這里,我又起疑心了——老楊頭摔下去后,既然沒摔死,咋也不哼哼幾聲呢?他一哼,別人不就聽到了嗎?
警察說老楊頭是酒后失足,榮軍醫院也一口咬定老楊頭是酒后失足,大蜻蜓院長還特意搬出老楊頭平時就有些瘋瘋癲癲的舉止作證,證明他經常性的舉止不正常。當然,大蜻蜓院長的證明對我非常有利,這讓我的責任變得非常小。據說,老楊頭經常在睡夢中大呼小叫,嚇得半夜去查房的護工都不敢進他的房間。老楊頭在睡夢中都喊了些什么呢?沒人告訴我。
警察走后,我特意趕去榮軍醫院,地上的血跡已經被院方用石灰掩蓋了,如果不是警方設置的警戒線還在,沒人知道昨夜這里摔死了人。榮軍醫院一切正常,外面來看病的人在門診大樓里掛號,需要住院的人則被家人陪護著去住院部大樓,而那些常住醫院的老兵們,也都各自活動著。
我又專門去了老楊頭住的病房,同樣有警戒線把門,我就從門旁的玻璃窗向里張望。房間里一切正常。但是我覺得太正常了,所以有點兒不對勁兒——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靠院子那面有一扇窗打開著,據說老楊頭就是從那扇窗里摔下去的。我大致比劃了一下,估計那扇窗的下沿距地面至少有一米二高。
大家都說老楊頭是酒后失足,從樓上摔下來的,可是我怎么看都不像,哪有醉酒后從高達一米二的窗戶中摔下樓的?老楊頭的身高不到一米七,他的重心肯定低于一米二,他怎么就從一米二高的窗戶中摔下樓了呢?
老楊頭就這樣死了。
沒過多久,我離開了報社。
有人向宣傳部寫了一封舉報信,說我為了出名,不惜以酒誘惑老兵楊成功講故事,結果導致楊成功酒后身亡。
這件事是確有其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否認的。當然,我也不會否認。要說我請老楊頭喝酒,的確是有點想引誘他講故事的用意,但我絕對沒有任何傷害他的想法。可是老楊頭的死,不管是不是意外,從法律上講,我想其實我都沒有什么責任。
但是,這封舉報信不但說了老楊頭酒后身亡的事,還列舉了我在報社搞個人英雄主義、打壓同事的種種“罪狀”,說得我比史上十大惡人還要可恨。宣傳部的領導可沒那么多時間來一一調查取證,大體上有這么回事兒,就足以讓我干不成首席記者了。
據說這次是實名舉報,并且城市周報有三人聯名。
按說這種舉報都會嚴格保密,但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情,我還是想辦法知道了舉報者的姓名。說實話,馮家明對我使這種陰招我不感到意外,“缺心眼子”趙勤跟著署名我也不意外,最令我意外的,第三個署名者居然是何小麗。
據我的“內線”透露,宣傳部的領導找這三個人分別了解了情況,也找了其他相關人員調查,認為舉報屬實。所以最后,我受到的處理很重,終生禁止進入新聞媒體工作。換句話說,我被自己所熱愛的新聞行業徹底開除了。
我一直沒想明白何小麗怎么會在舉報我的信上署名,我們關系處得不錯,并且我也從來沒得罪過她呀。
我離開報社那天,何小麗沒來上班。老江倒是來了,我拎著自己的東西要走時,老江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一動沒動。采編部門的人也沒人送我,倒是廣告部的同事集體送我出了大門。
想不明白,我也就不想了。生活中有許多事情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好在我離開城市周報后,過得還不錯,有朋友搞影視劇,專門找我做槍手型編劇,寫一集五六千塊錢,一個月我能寫兩三集,一年能整出一部成型的電視劇來,錢不少掙,也沒那么多煩心事兒,并且劇組拍戲時還能跟著免費到處旅游。
原來報社的采編同事,私下里有不少人跟我有來往。他們告訴我,我走之后,老楊做了首席記者,馮家明則當了有正式任命的首席策劃,分管廣告部的大型活動,占據了阿珍的一半地盤。同時,馮家明搞的活動,需要調用采編部門的記者時,采編部必須無條件配合。
何小麗后來的情況我一直沒問,大家也知道我有心結,在我面前閉口不提她的任何事情。
半年前,我跟一個劇組去新疆拍戲,那是我原來當兵的地方,天大地大風也大,我心情很好。再加上有些老戰友轉業在當地,劇組去那邊拍戲,有很多便利之處。制片人和導演恨不得我天天去跟那些老戰友喝酒,因為只要我跟他們一喝酒,劇組就會有好處。這樣一來,我在劇組也就有了更高的地位,演員們見制片人和導演都對我客客氣氣的,大都認為我可能是這部戲的實際投資人之一,對我相當恭敬。
有天晚上,我破例沒去找戰友們喝酒。大約晚上十點鐘,當然,在新疆這個時間不算晚,才剛剛吃完晚飯呢,有人敲門。制片人和導演找我,一般都是打電話,敲我門的只有劇組的演員們。我還以為又是哪個小演員想通過我的路子上戲份呢。我根本不是什么實際投資人,我對劇組可沒那么大的影響力,再說我也玩不起潛規則。猶豫了一下,我沒開門,讓對方有事第二天白天再說。誰知對方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還說她是何小麗。
我打開門,果真是何小麗。還有另外一個有點兒面熟的女人,看樣子是劇組的一個演員,叫什么名字我卻說不上來。
我很詫異,怎么會在天遠地遠的新疆見到何小麗?
何小麗進房間后,那個演員只待了一會兒便知趣地離開了,留下何小麗跟我說話。
就在那天晚上,何小麗向我道歉,說三年前她是被人逼迫,如果她不在舉報我的信上署名的話,她和老江都會有大麻煩。
我問她:“你離開報社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
“再說吧。先到處走走看看。”何小麗說,“你離開報社不也沒餓死嗎?”
說得也是。
何小麗一再請求我原諒她。
我說:“還有什么不能原諒的呢?”
的確,事情都過去兩三年了,我又不是一個特別記仇的人。再說她自己后來也離開了報社,她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人總是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的。
我倒是好奇,她這一離開報社,不就等于跟老江一拍兩散了嗎?但我不好意思問她這個問題。
何小麗繼續說:“你真的愿意原諒我?這兩年,我一直覺得愧疚,不敢面對你,所以你走那天我都不敢來上班,后來也一直不敢見你。這次辭職后來新疆旅游,一個朋友也在這里拍戲,我順便來看她,要不是她告訴我你也在這個劇組……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來找你。”
我說:“想想老楊頭,我覺得真的沒什么不能原諒的。”
是的,老楊頭是我此生永遠的痛。
自老楊頭出事之后,我經常在夢里見到老楊頭講述的戰爭場景:漫天的大火在燒,漫天的子彈在飛,到處都有人在朝前沖,到處都有人受傷倒地。一個穿著解放軍軍服的日本兵,他從一個戰死的解放軍士兵身上,抽出一支步槍來,朝著已經支離破碎的城墻上開了一槍。我清楚地看到,那顆子彈像一顆流星一樣,拖著長長的亮尾巴飛了過去,準確地咬中了一個人的后腦。那個人張開雙手,頭朝后一仰,然后摔了下來。他的面孔像特寫鏡頭一樣出現了,蒼老,瘦削……
我喊了一聲,“老楊頭!”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西北狼:現居廣東。曾在蘭州軍區某部服役,佛山青年文學院副院長。在多家刊物發表小說。
責任編輯 劉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