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扣心弦，心門為我開

劉晨宏

“老師，你在想什么呢？”妮妮的聲音把我飄渺的思緒拉了回來，望著面前一張張天真爛漫的笑臉，我不禁啞然：看來，我又在想念那個特殊的孩子了，一個不與任何人交流，不對任何事物感興趣，只生活在屬于自己的內心世界的孩子。從醫學的角度上說：這類孩子有自閉癥傾向。

不說話的康康

第一次和康康接觸是我點名的時候，其他幼兒都答到，他卻不答應。當我第二次喊他的名字時，班里的小朋友紛紛對我說：老師，他從來都不說話的。以前的老師點名，他也不回答！他不會說話，只會自己玩……聽了孩子們的話，我并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總是認為他是一個相對內向的小孩子，時間久了他就會理我的。再說了，我是老師，孩子們從心理上總是親近和討好老師的。可時間一天天過去了，他并沒有像我預期的那樣，這時我才開始留意起這個特別安靜的孩子：他太乖巧了！每一次父母送他來幼兒園時，他總是一動也不動地任由父母整理衣帽，然后不和父母說再見就徑直走向屬于他的那個小椅子，坐下，默默地攥著胸前的小手帕。無論活動室里多么喧鬧，都無法引起他的好奇和興趣，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他自己、小椅子、手帕。我也曾用夸張的動作和語言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力，無奈他總是瞟都不瞟我一眼，讓我覺得很失敗。我也曾一度對他放任自流，認為不去關注一兩個孩子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再花心思在他身上。

康康的小椅子

一天，康康來得比較晚，沒有坐到他平時坐的小椅子，我打量著他，以為他會另外找一個空椅子坐下。沒想到，他竟然一直站在他平日坐的小椅子旁邊，直直地看著那個小椅子，一動也不動。我有些不忍，走上前去：“康康，旁邊還有很多空著的椅子，我們坐旁邊，好嗎？”他不理我。“坐在哪里都是一樣的，因為每一個小椅子都是我們的好朋友啊！”說話時我還拉了他一下，想引起他的注意，他還是不理我，繼續看著那把小椅子……無奈，我只好說服坐在小椅子上的小朋友離開。看著坐上小椅子的康康又繼續沉浸在他的個人世界里，旁若無人的樣子，激發了我骨子里的倔強，我暗自發誓：我一定要讓這個孩子和我說話，一定！

我利用放學后的時間和他的母親進行了一次長談，了解到這個孩子有自閉現象，但在家里是和父母交流的，雖然話語很少，但是能夠正確表達他心中的想法，并且他對食物和數字比較敏感，記憶力很強，對自己認定的事物很專注。與他的父母溝通后，我開始實行了我的第一個策略：在接待的時候，我都會坐在康康的“小椅子”上，等他來到我身邊，給他溫柔的微笑，直到他抬眼看看我，我才會把小椅子還給他。時間久了，他倒也習慣了先看看我再坐下。每次他抬眼看我的時候，我都會趁機親切地對他說：“嗨！康康，你好！”有了這個眼神的交流，給了我莫大的鼓舞。

康康的糖

于是，我開始了我的第二個策略：和他聊天。說是聊天，實際上就是我抱著他一個人自言自語。為了誘惑他和我說話，我還把家里的零食帶來，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拿給他吃（幼兒園里不準帶零食）。雖然他依然不和我說話，但從他的眼神里我逐漸看到了信任和依賴。有一次，我回家后發現口袋里有兩塊糖，任我怎么想，也想不到是誰裝在我口袋里的。第二天、第三天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和我接觸最多的就是康康，會是他給我的嗎？我不確定。我悄悄觀察他，發現在我抱他的時候，他把糖輕輕塞進我的口袋。我一下抓住他的小手，微笑著說：“抓住你了，小調皮鬼！謝謝你給我的糖。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對嗎？”我看到了，康康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原來他知道我在對他說什么，只是不愿意和我對話。我不強迫他，“如果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就用點頭、搖頭來表示，好嗎？”他又點了一下頭。我一把抱住他，心中的情感悲喜相伴。從他看都不看我，到他愿意和我用動作來交流，雖然過了近一學期的時間，但是我的感動和喜悅使我對這件事情有了一定的認識和理解：教師的責任是什么？難道僅僅是帶好孩子，關注他們的安全、健康，陪他們游戲和成長嗎？我覺得不盡然。更要走進每一個孩子的心靈。無論這個孩子是外向的、內向的，還是略帶自閉的，教師都要和他們成為朋友，耐心交流，感受每一個孩子最純真的情感。這種交流不僅僅是語言上的、行為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很多老師喜歡外向型的孩子，因為他們陽光、易相處，我曾經也有這樣的偏愛，但是和康康相處的半年多時光卻也讓我感受到了一個“無聲”孩子的溫暖。那一刻，我有些汗顏：作為老師，我似乎已經有所缺失，若不是他的“無視”誘發了我體內倔強的能量，我會關注他嗎？會用那么久的時間和他交流，努力接近他、試圖讓他接受我嗎？作為老師，不是應該對每一個孩子都一視同仁嗎？讓每一位孩子都能感受到來自老師的關心和喜愛不是我們基本的職業操守嗎？雖然有的家長對我的評價是“好老師”，但是我達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好”嗎？

康康的回應

帶著這樣的反思，我和康康那屆孩子繼續相處了一年半。在這一年半里，我和孩子們嬉戲在一起、學習在一起，努力用平等的心態對待每一個孩子，努力讓每一個孩子都能感受到我對他們的喜愛。就這樣我們一起慢慢地成長、改變。直到一天，我像往常一樣點名，“到！”我猛然一驚，不敢相信地再次點了康康的名字，然后專注地看著他。我看到了，微微往上翹的小嘴動了一下，聲音不大卻很清晰的“到”蹦了出來。我的心情像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在幼兒游戲的時候，我把他攬在懷里，輕聲地問：“你能說出我是誰嗎？”“劉老師。”話間，稚嫩的小手搭在我的肩上，閃亮的雙眸直視著我的眼睛。雖然那次談話他只說了三個字，我卻欣喜若狂，我不斷地引導他，讓他嘗試著和我語言交流。終于，他愿意回答我的每一次提問了；終于，他有問題時愿意對我進行提問了；終于，他愿意告訴我發生在他身邊的事情了；終于，他不再把我留在他的心門之外了！

康康的媽媽告訴我，我是他除了家人以外第一個進行語言交流的人，也是因為我，他才不再對上幼兒園抵觸。雖然直到大班畢業，康康還不能夠暢快地和幼兒、老師們進行游戲、交流，但是至少他愿意和我一起去參與活動，我能看到他的笑容，聽到他的聲音了。我很慚愧，為曾經的放棄而自責，如果我和其他人一樣，不去關注他的行為，不嘗試著和他接觸、交流，那么這個孩子在幼兒園這段時光里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朋友，而我，也不能有如此深刻的體驗和感悟！同時我也很快樂，在和他相處的兩年多里，是他增強了我的耐心，讓我感受到了執著的魅力，享受著被信任的溫暖。我很幸福，有個純潔的天使般的孩子愿意為我走出他寧靜的小世界，窺視、接觸這個豐富多彩的大世界！在我們共同成長的路上，手牽著手，相互依賴、信任地走過這美好的一段。我從心底里想對他說：謝謝你孩子，謝謝你心門為我開……

康康是一面鏡子

經歷了“康康事件”之后，我似乎逐漸明白了幼兒園教師的真諦：尊重幼兒、關心幼兒不是寫在書本上和說在嘴里的，而是要用真切的行動讓孩子們能感受到的。無論孩子的外貌、性格有多么大的差異，他們的心都如水晶般透明！他們用依賴父母般的情感依戀著我們，盡心盡力在我們面前展示著他們認為最完美的一面，而孩子們對我們的要求卻不多，只需要一個認真的回應、真情的擁抱、由衷的贊揚、親切的注視……我們給予孩子們的哪怕是無心的一眼，都會給孩子帶來滿心的喜悅！所以，我不能用我的漠然冷卻了世界上最熱情、純真的心靈！

這種來自康康的啟發陪伴了我很多年，甚至成為了我的習慣：每一次晨接活動的時候，我都會關注孩子們的表情，從孩子們的眼角眉間了解孩子入園時的情緒；每一次和孩子們在一起活動的時候，我都會努力創造機會讓相對內秀的孩子有展示自我的舞臺，不讓他們有被遺忘的錯覺；每一次孩子們發生爭執，我都盡量用最溫和的語氣來化解孩子們之間的矛盾，讓他們覺得我是一個公平的法官；每一次有孩子向我訴說心事，我都會重拾我的童真，用等同于他們的年齡來傾聽……

老師于孩子而言，是老師，是媽媽，是朋友，是知己！對于在孩子成長路上發生的事例，不是也能夠成為教師的鏡子、里程碑、反思的發源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