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華瑞


在岱峻筆下,李莊不再是自然地理意義上的川南小鎮,而是烽火抗戰“中國的一張大書案”。
李莊,是個普通的中國村莊名字,在中國浩瀚的版圖上,在中國悠久的歷史上,都似乎缺少它的身影。直到有一個人拂去地圖上的塵土,揩去歷史的薄霧,一段有關于李莊的歷史漸漸浮現……李莊,在岱峻的《發現李莊》中,逐漸成為超越地域概念的一個人文概念,它是凝聚在抗戰文化人心中永志難忘的愛國主義情結。《發現李莊》一書,2000年成稿,2004年初版,2009年再版,此次由福建教育出版社第三次出版,其文獻價值超越了一般的學術著作。“這是一本好書,甚至成了新經典,值得再版。另外,今年是抗戰勝利70周年,《發現李莊》的主體內容,正與抗戰緊密相關——一大批知名學者在李莊鎮的文化抗戰。”福建教育出版社編輯、《發現李莊》責任編輯徐柯說。“這本書與民國熱與不熱沒有關系,這是學人和學術史、學人和抗戰的事情。我寫這本書重要的是民國衣冠對當下文化的影響。”岱峻說。
再發現李莊
由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的《發現李莊》,較之前兩版,在文字上并未有大幅度的調整。但是細節上的自我校正使這本書更添魅力,調整對當時學人的仰視視角和文學化的語言,代以公正客觀的學術視角,用平實的語言文字來描述人物,還原歷史。初版時囿于時勢,編者刪去了人物命運的最終交代,此次最后一章彌補了岱峻的遺珠之憾,也將他所尊崇的“‘生活史是‘學術史一部分”的觀點貫徹到底。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發現李莊》出版后,岱峻與傅斯年、梁思成、李濟等人之后取得聯系,并經由他們牽線搭橋,從臺灣“中研院”獲得了大量珍貴資料,在圖書的再版過程中新增了很多未曾面世的老照片,使這部書兼具了學術性和可讀性,書中近200幅照片,不少是首度面世。史料價值之豐富,由此可見一斑。
梁思成之子梁從誡在2005年給岱峻的信件中曾提示到,李莊亦曾為新中國培養過人才,包括李光謨、梁再冰、李文茂(李方桂的女兒,后在美國加州一大學任社會學教授)、董作賓的公子董小敏(現在臺灣,曾回過李莊訪問)等“學二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群體,他們都是在李莊上的小學或中學、大學,接受了最初的啟蒙教育,奠定了日后的知識結構基礎。岱峻受此啟發,在此版中,增補了有關李莊二代的相關資料,為未來對此部分的研究埋下了伏筆。
發現李莊第一人
“李莊”是一個在自然地理意義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川東(南)小鎮,因為日軍侵華導致的中國知識界一次群體性的南渡西遷,使其一度成為現代學術史上一個與重慶、昆明、成都并列為中國四大抗戰文化中心的人文學術重鎮。1940年至1945年的六年間,在這個小小邊鎮集聚了中央研究院所有的人文社科研究所(歷史語言研究所、社會科學研究所、體質人類學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中國營造學社、同濟大學和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等重要的學術機構。包括傅斯年、董作賓、陶孟和、李方桂、李濟、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童第周等一大批在當時就已蜚聲中外的一流學者,都曾經在小鎮上經歷過一段難忘的戰時學術生涯。而當年在這個小鎮上經受戰火淬瀝的梁方仲、巫寶三、湯象龍、屈萬里、羅爾納等后起之秀,數十年后大多成為了中國現當代人文社科學術史無法繞過的重要人物。
一部民國學術史,李莊確是其中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個章節。
岱峻自1999年在閱讀羅爾綱的《師門五年記》、梁思成的《中國建筑史》、李霖燦的《神秘的東巴王國》等書時,多次看到文章中寫到“李莊”的字樣,李莊一次次撞擊著他,變成他心中難以釋懷的特殊文化符號。他的目光也開始自覺地追尋那段特定的時空。漸漸地,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李莊是什么地方,它為什么承載了如此厚重的歷史文化?但當他第一次踏訪李莊時,當地對民國舊事的無知還是讓他大吃一驚。很長一段時間,在主流話語中,是不存在“民國”這個概念的,但不可否認的是,民國的38年是完整中國歷史的一部分,他特別想弄清楚“民國”語境下的真實情況。于是,他決定動手動腳找資料,“希望能復原那段歷史,如果不抓緊去做,隨著那一代人慢慢故去,就更難做了”。
收集的資料越多,岱峻對那段歷史了解地越深。這些年,對李莊的重新認識解讀,成了岱峻的“功課”和研究領域。有書評人就曾說過,“一部《發現李莊》,讓人發現了李莊,也發現了作者,奠定了岱峻作為學者型作家的基礎”。可以說,《發現李莊》奠定了岱峻李莊研究第一人的地位,自此之后,岱峻先后出版了《消失的學術城》《李濟傳》《民國衣冠:風雨中研院》等著作,均是圍繞這段“被遺忘的歷史”和“被湮沒的村莊”。在岱峻筆下,李莊不再是自然地理意義上的川南小鎮,而是烽火抗戰“中國的一張大書案”。
從“記者”到“學者”
岱峻是中文專業出身,做了多年記者才轉型至學術研究。談及這段經歷,岱峻引用成都名士唐振常的經歷來自勉,唐振常先后從業于《大公報》《文匯報》,之后他有感于新聞業“轟轟烈烈,空空洞洞”,轉投上海歷史研究,成位滬上名家。他的觀點也備受岱峻尊崇,即由新聞人來做歷史,會對歷史的細節更為敏感,而這恰恰是學人在做學術研究時容易忽略的。比如陳寅恪為何沒去李莊,擔任中研院歷史所的主任?當時傅斯年對其寄以厚望,他本人業已在路上,奈何半途而廢,委實讓人費解。但從生活史的角度入手,就非常容易理解。他在路上聽說因為李莊生活條件太過艱苦,李濟的兩個女兒都已故去,而陳寅恪女兒陳小鵬的身體很差,他很擔心到李莊后她的命運難測,便轉而選擇了成都的華西壩。“這個人物的選擇,如果不從家庭等細節處去了解,就無法理解他的決定。”岱峻說。
此外,岱峻在寫作過程中做到了學人生活細節與學術思想的融合,讓讀者了解到這些民國學人的性情和生活,還原人物的復雜性,同時將個人的遭遇投射到了時代的大背景之中,反襯出近代中國的家國命運。他一直強調,學人的生活史也是學術史的重要構成,而后人從這個“橫切面”,亦不難管窺當時的學術生態,洞見這些大師的性格特征。
新聞業給予他的給養還在于田野調查、案頭研究、材料梳理的能力。1999年,岱峻獨自到李莊進行調查,他將田野考古和案頭研究綁在一起做,面對蒼茫的鄉野與湮沒的歷史,他堅持“以證據說話”,強調“多角度呈現”:一是實地考察,二是知情人口述,三是仔細分析書信乃至稱謂的變化,并且岱峻下筆堅持做到“有七分材料,不說八分話”。《發現李莊》中有書簡往來、口述自錄、照片手跡……儼然可見作者之心血、之功力。難怪乎,徐柯大呼,岱峻在哪,民國衣冠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