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與不嚴都是愛

荊卓然

在我的心目里，老師是最富有的人。因為所有屬于他教授的學生們的在校或者在家的時間，全部攥在他的掌心里。老師擁有的不是存款、別墅、豪車、佳人，而是無法估量的金山和銀山。老師對學生嚴格，學生的時間就緊緊巴巴，屬于自己的時間基本上被聽老師講課和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占用了。老師對學生寬松一些，學生就會很富有，就可以像個大款一樣，隨心所欲地支配時間，干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小姨。梳著假小子發(fā)型，忽閃著兩只亮晶晶的大眼睛的小姨，上學的時候，課余時間基本被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占用了。從初中到高中，每天中午放學后，小姨寫作業(yè)常常是寫到該去上學了，還沒有寫完;每天晚上9點以后放學，小姨草草吃過晚飯，經常是寫到次日兩點以后，才能完成全部作業(yè)。有時候，小姨手里拿著圓珠筆就伏在作業(yè)本上睡著了，把個外婆心疼得直流眼淚，連連說女娃子輕松長大，找個好男人過日子就可以了，這是受得哪門子罪呀！好在小姨的學習成績非常優(yōu)秀，考上一所西安的大學后，才總算是有了些可以自己隨意支配的時間。在大學的校園里清清爽爽漫步的小姨，終于感覺到了一種來自時間和自由的奢侈。有點遺憾的是，小姨現(xiàn)在在北京一所大學的附屬學校教書，還是忙得腳后跟踢著后腦勺——她的時間又被一種新的壓力綁架了。陽泉離北京四五個小時的路程，小姨一年也顧不上回來幾次。小姨說很感謝老師對她的嚴格，老師的嚴格是對學生的一種愛的表達。小姨說當年自己對老師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將嚴格的老師連骨頭帶肉咬碎的想法，現(xiàn)在覺得非常幼稚。

是的，人生是一筆存款，那些大把大把的時間抑或鈔票，看上去是屬于自己的，自己能夠自由揮霍的卻不會太多。上學就不要說了，學生的時間都在“出納員”老師的手里。參加工作了，需要兢兢業(yè)業(yè)，今日工作不努力，明日努力找工作，讓多少人心驚肉跳。中年時期，上有白雪覆頂的蹣跚父母，下有正在上學的枝青葉綠的子女，你如同一根懸在半空的柱子，上有牽掛，下有重托，睡夢中都會累得出汗。老年又會有一堆煩心事，比如兒女的家庭了，老伴和自己的身體質量了，雖然想支配些時間，干些自己愿意干的事情，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對于我來講，相對能自由分配自己時間或者存款的時期，就是現(xiàn)在的師專時期了。

我因為愛好文學創(chuàng)作，又擔任著學校文學社的社長以及校刊、校報的主編等沒有工資的閑職，學習和文學活動難免會發(fā)生一山不容二虎（一公一母除外）的沖突。平時參加陽泉市作協(xié)了、各縣區(qū)文聯(lián)了，以及山西及全國的文學社團舉辦的活動，無論我是代表學校文學社團、校刊、校報去參加活動，還是自己應邀去參加活動，老師都將屬于我的時間慷慨準支、一路綠燈，準許我請假前去參加。每次去參加活動，老師都叮囑我注意安全，要在活動期間多宣傳學校的文學社團和作者，同時囑咐我?guī)辖炭茣瑫h休息期間把課程補上，看不懂的章節(jié)回來請咨詢授課老師或者同學。

有一次，我應邀參加安徽作協(xié)在合肥主辦的首屆安徽省青年作家交流聯(lián)合會的時候，正趕上學校期末考試。是去參加考試，還是去參加會議，我躊躇不定，舉棋難下。如果耽誤了考試，顯然不利于自己的學習“本職”;如果不去參加會議，我就會失去一次和全國的文朋詩友們相互交流、共同提高的機會。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了班主任的辦公室，將心中的困惑說了出來。老師沉思良久，最后沉重而又慈愛地拍了拍我的肩頭，讓我寫了請假條，又找中文系主任與系黨組書記簽字，表示同意我隨后補考，使我終于輕松踏上了火車，參加了一次大快朵頤的文學盛宴。

在學校的日子里，老師對我的學習時間卡得分外吝嗇，對我的學習和文學創(chuàng)作分外關注。有一次，我偷偷把文學刊物帶到課堂上閱讀，老師輕輕走到我身邊，將刊物拿到了講臺上。課后，老師在他的辦公室里將刊物放到我手上，告訴我愛好文學是很高尚的，但是如果因為文學而耽誤了正常的學業(yè)是很遺憾的。他說對于學生來講，學業(yè)是主食和主菜，而文學是零食，只有吃飽主食才能滿足身體的發(fā)育需求。他說文學是一個方方面面知識需求量很大很龐雜的文本，我只有趁在校之機，多學各種知識，才能在將來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腦子里有千軍萬馬可以調遣，才有可能寫出高質量的文學作品來。說實話，我當時覺得老師對我有點太過嚴格了，有的學生上課期間“身在曹營心在漢”，甚至找各種借口請假，在宿舍睡大覺，到網吧聊天，他都沒有這樣嚴厲地批評過，而我在課堂上看了幾篇小說，他就這樣教訓我。我又不是他家的兒子，我學好學壞和他有一分錢的關系嗎？真是老公雞喝米湯——寡得傷心。鑒于此，每次一收到全國各地報刊寄來的樣刊，我都會在第一時間通過微博、微信向老師匯報。說是“匯報”，其實我也有點炫耀的意思。意思是您不是說我上課看文學書籍耽誤學習嗎？您看我的文章又在國家級或者省級報刊發(fā)表了。逢此，老師都會及時予以點贊，給我鼓勁、加油，還對文中的某些字句進行點評，說某句話就吸收了教科書某篇文章的營養(yǎng)，由此可見，上課時間好好學習課程和課余時間潛心文學創(chuàng)作，二者要雙管齊下，才能事半功倍、相互促進呀！我覺得自己的眼睛發(fā)熱，此后我再也沒有將文學報刊帶到課堂上，同時感覺到課堂知識確實對自己的文學創(chuàng)作起到了“施肥澆水”的作用。

？？？？我的班主任對我的時間支出嚴格把關，對別的學生胡亂消耗時間，經常推心置腹做思想工作。每次“突擊”到班里檢查，對那些曠課和不學習的學生，也是恨鐵不成鋼，我經常看到他的眼中閃爍著父親般的嚴厲。他常常說：“嚴厲只能嚇唬住那些老實的學生，對那些不聽話的學生根本沒用。師生本來就沒必要成為‘敵人’，也不存在誰拿住或者拿不住誰的問題。”是啊，嚴與不嚴都是愛。老師替學生把住時間，學生可能就會多學點東西;學生執(zhí)意要浪費自己的時間，執(zhí)意要成為惡意揮霍時間的“敗家子”，老師只能是搖頭嘆息了。

總有一天，我們會和我們的“時間老板”分手，我不敢想象那時候的氣氛，是不是像烏云密布的天空，我們的眼睛里，隨時都會來一場傾盆大雨。畢竟畢業(yè)兩個字太沉重了。到時候，也許將所有的時間交還給我們的班主任，會第一個從教室走出去。因為他不走，我們怎么走啊！因為我們的身體里容納著數千噸淚水。

我敢肯定，走出去的老師，絕對不敢回頭。他左眼黃河，右眼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