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詩

施茂盛

（一）

群山的灰檐倒卷。晚霞熱烈。澗溪靜穆。

蝙蝠如傾聽的黑天使，聞道于雨水浸透的

松林。

神偶有顯跡。但它疏枝般的意志，

被遠處一聲唿哨，溶解在入云的塵泥中。

（二）

越來越多的雨水，從傾倒的花籃漏下來。

那我們就用身體內的灰塵迎接它吧。

我們曾經有座木質的花海，它趕在清晨來臨

之前，

翻過窗欞，從一團陰影中灰塵般漏下來。

（三）

是夜，過河的小卒身負閑愁般的使命，

欲向小鎮試探春日往何處逆行。

他的盔甲擊響每一寸月光;而滿枝的月光

如心頭梨花，顫悠悠，泛白一臉驚詫。

（四）

你好，三月。你好，賦閑的小妖精。

你有枝頭無數翻滾的嬰孩;

你喂他們花骨朵，他們用腮啼哭。

而我仍然兩手空空，只在苦藤上覓得小墳

一座。

（五）

眾神趕著羊群漫游，仿佛天邊外的一團

幽思;

手中馴服的鞭子，曾令他們空自憔悴。

而今天，他們紛紛奔向云端筑巢。

他們走得急，身影踉蹌，踢倒了懸空的草木

之海。

（六）

麥子已熟。它靜候一把盛開的鐮刀將它

沒頂;

靜候骨頭從肉內脫掉。然后它在

一只安靜的胃中，一朝涅槃，幾番舒卷。

第一次，它感到獨自走在斷頭路上的歡愉。

（七）

院子里，他栽的果樹仍在。

但它們從未結過果。

是否可以這么說，對于一個喪父者，

再無熟落的果能為我解開萬有引力的咒語？

（八）

我們用苦水把死者洗干凈。我們手上

的死者，那么輕，那么飽滿，

像天上高掛的棉桃。我們把他們洗干凈，

一一裝進壇子。然后，永不將他們喚醒。

（九）

消息來得不是時候：秋深了。天涼了。

庭院像木頭浸泡在雨水里;

田野背負屈辱，等待行刑日的到來。

而寫詩的王，卻患上了空想的勞碌病。

（十）

不要再回來了。過了這地界，你可以

由云入泥而無需再回到餐桌，和我們一起

吞下一日三餐里的勞碌。

但在人世，我愛這不近人性的勞碌。

（十一）

早晨起來，窗外的寂靜用熱烈的語句安

慰我。

安慰我于嗜睡中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此刻，與舊知己相遇棲鶴的樹冠是可能的;

昨夜我們曾在棺木里小酌，剝花生，捕鄉愁

入詩。

（十二）

墓碑剛冒出個頭。它從身上死命剝下地皮。

野草滾過來一顆顆疼痛，

骷髏般大。有一尊佛，比骷髏小。

他在墓穴口讀報，讀舊文中的蹊蹺。

（十三）

我想告訴你：一夕之間，死去的

仍將死去。他們去天堂的事，我們再也不必

思量;

但，請你暫時不要醒來。

你先去冥王府看看，他們有何東西，落下。

（十四）

即使我不能斷定，向日葵究竟是何種植物。

但我仍記得雨水里它那龐大的隱喻來自

1968年的饑餓記憶。在母親的夢中，

它們頭顱干癟，整排整排碾過河灘上的鵝卵石。

（十五）

他抱著一塊廢鐵，端坐荒野中。

枯草沒頂。塵泥灌耳。

風在念風轉經，水在念水轉經。這些都來自

他體內。

而天邊有團聲音在一塊廢鐵中嗚咽。近了。

更近了。

（十六）

宅后結著梨的櫻桃樹。吃齋念佛的丑蟾蜍。

一只呆鵝拎著去年的空殼子，急沖沖往山上

藏匿。

筑塔的螺螄。出了竅的小魚兒。

這個早晨，它們在我案頭，寡然求歡。

（十七）

一粒秕谷在鷓鴣緊張的身體里略顯單薄;

而在醍醐的曠野，它是曠野的遺腹子。

此刻，云端驟雨尚未形成，剔骨的雨水晚來了一年。

它降臨時，遍地秕谷的遺骸頓令鷓鴣清瘦。

（十八）

秋時，宅后舊池塘蓄著一群新鮮的幽魂;

它們吐出的怨氣，加固了隨時垮掉的水面和

堤岸。

三兩只輕盈的鷺鷥，即將在人間蒸發。

一群新鮮的幽魂紛紛擠向它們空出的位置。

（十九）

泥室里，田鼠制造了自己的警覺。它撩開

洞口的枯草，空氣中熟悉的氣味撲鼻。

它確信，去年的麻雀仍在;在枯枝上磨割麥

的鐮刀。

而它曾親見揚起的麥子使勁填進麻雀的

肚腹。

（二十）

我說不清黑夜的黑。月亮在湖面上。

鑲在玻璃里的良心，只有碎了又碎才可

完整。

窮人們的生活歷來不需要秘密;

只有我們，仍不知用哪一只胃貪吃。

（二十一）

青苔沾鞋，月光濕衣，夜行人抱住漲潮的

韻腳返鄉。一路上，他們的魂魄一點點向外

泄露。

與所有皈依古愁教的赤子一樣，

他們的魂魄匯聚村頭，等鄉人招他們進甕。

（二十二）

秋涼捉不住。直至它將我體內的

幾行欲望之詩全部毀去。

但我仍捉不住。我已隨之毀去。

如深淵里明亮而迷人的秋刀魚跌落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