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斐遜的那封信

南方朔

美國開國元勛那一代，都是學識淵博、思想不凡的有識之士。后來出任第二任總統的約翰·亞當斯和第三任總統杰斐遜，都學識杰出。

1813年8月16日和9月2日，亞當斯寫信給杰斐遜，信中亞當斯提到公元前5世紀希臘詩人提奧格尼士（Theognis）的一首名詩的句子，于是杰斐遜遂于10月28日回復了一封長信。美國思想史上著名的“自然貴族”和“人為貴族”這個比喻就出于那封信。

在那封信里，杰斐遜特別提到，古代的社會乃是貴族世襲，統治的貴族都是繼承而來，那是“人為貴族”，毫無進步性，最壞的乃是“華麗貴族”（Tinsel Aristocracy），他們毫無任何意義。但現代社會更好的乃是“自然貴族”，他們以美德和能力為本，靠的是努力和自己的上進，“自然貴族”形成的社會和政府才有進步的可能。杰斐遜在這里，用了很長的篇幅在談高等教育的機會均等。他認為美國的制度已切斷了貴族世襲制的基礎。

杰斐遜回約翰·亞當斯的那封信，乃是美國的重要歷史文獻，也是直到1980年代，所謂“美國夢”的理論基礎。美國人相信，美國是個機會無限的國家，任何人只要肯努力，一定有機會在美國安身立命，發財致富。有能力肯上進的人家，只要夫婦努力工作，一代內一定可以買得起房子，也一定可以供子女上到大學及專科程度。

可是這種對美國有夢的樂觀心態，到了最近20年，在美國已逐漸凋零，在近年來的美國政治社會學，已愈來愈悲觀，于是有了“社會再封建化”的新理論。

所謂的“社會再封建化”指的是：近年來的美國，各種內政措施，例如財稅、經濟和教育、政治，日益向富人傾斜。以前的福利國家概念已告式微，富人的累進稅早已消失。政府調控的手段日益無能。現在的社會，公司的利潤已被股東所分享，分配給勞工的比例日益降低，所以工資上漲緩慢，所得差距日益擴大，富者愈富，貧者更貧的現象已告形成，而且已不可能逆轉。極少的富人已瓜分了絕大多數財富。

以前的人認為教育有助于增加社會流動，但現在的實情卻非如此。好學校的超高學費，等于已排斥了中等收入者的入學機會;美國好學校的申請也考慮家世背景，家長是校友已成為重要條件。教育已成了阻止社會流動的主因之一，成了世家繼承制的共犯。

美國立國之初，經濟發展伊始，富蘭克林宣揚白手起家的價值，那時的確可以白手起家致富，但現在美國已是個成熟的社會，創業的門檻已很高，中等階級已無法創業，創業者只限于大富世家。這意味著資本密集的經濟社會，資本階級已壟斷了創業的機會。

古代的貴族，主要是靠政治及社會關系而擁有政治資本，而后擴及經濟影響力及財富。但美國的新貴族則是擁有金錢資本和知識資本，然后擴及社會資本和政治資本。因為他們不是站在政治的第一線，因此不會招致人們的痛恨，他們是弱肉強食的一群吃人者，但弱肉強食的社會并不是他們造成的，因此這種新的世襲貴族是安全的，不像老貴族會被人革命革掉。

因此，我最近重讀杰斐遜1813年10月28日寫給約翰·亞當斯的那封長信，每閱讀近年來“美國再封建化”的理論，的確很有感觸。任何社會都是個發展的過程。社會發展初期，機會無限，社會的流動也快;但當一個社會成熟就意味著機會減少，社會趨于老化，老化的社會必然弱肉強食，有能力和企圖心的人就會被整個體制所壓抑。今天美國人的不滿情緒在增高，社會的反新貴族聲音也在升高。由美國的經驗，已提醒了世人，維持一定的平等，使社會的活力能有所歸，這才是永續發展的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