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山人：時間有意義嗎

胡雯雯 洪瑋 畢梓楷

他有著雙重身份，對客戶，他是香港設計師黃炳培，對個人創作，他自稱“又一山人”。1960年出生于香港， 有5年平面設計經歷、15年廣告設計生涯，之后任職電視廣告導演，曾是王家衛電影的《重慶森林》海報設計師，榮獲四百多項國內外設計大獎。

在獲得這些成績之后，又一山人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去世那天，人們用‘這個人一輩子都很有創意，幫人賣了很多牛仔褲和鞋子、推廣了很多品牌’來形容我的一生，我有點接受不了”。

在過去整整15年中，他每天工作16-20個小時，得到的是創意和獎項，損失的是健康、人際關系。他開始花很長的時間思考，什么是自己最關心的。

“回歸之后，都很多香港人以一種負面的情緒生活，我希望能傳播一種正能量。”他將在建筑工地、小店鋪間常見的紅白藍尼龍袋，變成了一系列的創意日用品。“這種廉價耐磨、堅韌可靠、又可靈活變通的袋子，跟60年代的香港精神有很多共同點，我希望通過這種創意，讓紅白藍尼龍袋訴說自己的故事，傳達一個正面積極的形象。”

但紅白藍只是第一步，他希望做得更多。“在過去三十年里，我遇過很多目標一致的創業者，成功的，我尊重的，我敬佩的。我想，何不以總結三十年創作經歷為借口，做一個總結，集合一群志向相同的人，發出一個更大的聲音和呼喚，然后再上路？”

構思三年后，他決定花兩年時間，挑選三十位各行各業的創意者，進行一場對話，題目：What’s next？談教學，談社會，談創意，每個人側重點不同。對話后，他要求每人給他一個作品，他再拿出一個作品來回應，或舊或新。這些收獲，被他匯總成了兩冊一套，名為《WHAT’S NEXT 三十X 30》的書。

參與者的名單不乏重磅人物：山本耀司、馬可、淺葉克己、蔡明亮……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最后一位參與者。

“佐野珠寶本不在我的邀請之列，我也跟她不認識。當初構想的第三十位，是一位我很崇拜的伊朗導演，但一直等到快要展出作品，我都沒能約到他。2010年12月11日，我去香港大學參加一個文化交流，看到一位來自京都銀國寺的花道師。她表演時的超然狀態令我驚為天人。”在廣州方所分享新書時，他回憶。

作為一個視覺設計者，他自然而然覺得，一件作品必然要經過各角度全方位的不斷調整，才可能完美。但被觀眾360度環繞的佐野珠寶，從頭到尾都跪在原處，雙手前伸，視線平直，沒有將花盆旋轉過一點角度。她手中的花藝，卻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立體的、完美的。

“我當下覺得，這是位高人，她完全不靠眼睛，而是靠內心去感受創作素材的。這是不是上天安排的第三十位人選呢？”經過一個朋友的介紹，又一山人在另一個場合見到了她。聊了半個小時創作、信佛、追求后，兩人決定合作。

兩人的對話是通過信件進行的，但作品怎么進行呢？佐野只會花道、不會攝影、做裝置。“我想起自己撿垃圾的習慣，因為我覺得存在是應該被尊重的，所以整天積攢一些東西來做素材。而佐野認為，花道對于生死是同等對待的，死亡的也是花。那么，就用凋謝的花和枯枝來做花道吧，表現從死亡到新生，叫《再生花》。”

兩人約定，2011年3月19號在京都見，珠寶負責插花，又一山人拍攝。約定時間八天前，日本發生了令人震驚的大地震，然后是輻射，沒人知道會發展到什么地步。所有人都覺得，又一山人要是如約過去真是瘋了，但作品展覽時間已經無法推遲。

“我再看了兩天新聞，這個國家沒有陷入混亂，沒有暴動，沒有搶糧食，大家安靜面對天災，希望明天會復原。我對太太說，我決定去。我覺得對日本人應該要有一種尊重，因為我們的創作名字叫《再生》，這是天意安排。所以我們最后在29日完成了這個創作。兩天內做了7個創作，大家互相觀察，沒有說話。”

如今，又一山人想出了下一個要探討的問題：時間。

2015年1月底，作為廣州289藝術空間“2015藝術生活節”第一位演講者，他拋出了這樣的問題：“我看到了科技的發達，年輕一代的變化。如今一條短信要是半小時發不出去，30秒內不去回復，似乎就已經沒有意義。但是，能否花很多很多時間，專心去做一件事呢？王文興老師，花了25年來寫一本書，因為他不斷對自己有要求，不斷刪改。我創作了一系列衣服去回應，名稱是《時間的見證》。我想花5年時間，在60歲時重新創作一次《時間的見證》”

這個作品，也許會是海報、電影或是裝置。他只是希望做一些事情，和大家探討，在我們急速的生活下，時間和生命是如何掛鉤的，時間到底是見證了快慢，還是見證了你如何處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