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養未登記：“養父母”咋撫養“養女”？

若星

2000年，結婚7年未能生育的周元、趙蕾夫婦，收養了一個出生不久的女嬰。女嬰以“女兒”的身份登上戶口簿，但夫婦倆一直沒有到民政部門辦理收養登記手續。一晃10多年過去，周元、趙蕾的婚姻之舟駛到盡頭。然而離婚時，法官卻遇到了難題：他們都愿意撫養女兒，可根據《收養法》的規定，收養關系須辦理收養登記才宣告成立，未進行登記，這“養女”還是養女嗎？這“養父母”又該以什么名義來撫養“養女”呢？

婚后7年未育收養女嬰

1992年5月，20歲出頭的周元經人介紹認識了同齡的趙蕾。一個當婚，一個當嫁，兩個年輕人很快碰撞出愛的火花。當年年底，兩人便手拉手走進了婚姻殿堂。

婚后，鍋碗瓢盆成了生活的主旋律，但家庭生活又怎能少了孩子帶來的歡樂呢？兩人不是丁克族，他們都渴盼愛情結晶能早日到來。然而夫妻倆啟動“造人”工程1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1年過去了，仍遲遲不見成果。夫妻倆還沒什么，周元的母親卻已經著急得不行了——搓麻將的牌友一個個都當奶奶、外婆了，自己兒媳的肚子卻沒有任何動靜。老人誤以為兒子兒媳還想瘋玩幾年，暫時不想要孩子，便時不時地旁敲側擊，催促兒子兒媳早日完成任務。

看婆婆整天催促，趙蕾心里有了疑問：怎么還懷不上孩子？不會是身體有什么毛病吧？1994年6月的一天晚上，她把自己的擔憂告訴了丈夫。周元想了想，安慰妻子說：“我們還年輕，不著急，等等再說。”丈夫的話，讓趙蕾的心平靜了許多。可只要一天懷不上孩子，這煩心的事就一天也不會消失！又是將近一年過去了，趙蕾的肚子仍然沒有任何動靜。這時，夫妻倆也意識到，他們的身體可能真的有問題，心里也有些慌了。

1995年5月的一天，周元和趙蕾終于鼓起勇氣到省城長沙的一家醫院去檢查。檢查結果讓夫妻倆的情緒都很低落，診斷結果表明，他們婚后未育的責任在男方。這個結果把周元打入了痛苦的深淵，他的心情壞到了極點。回家的路上，周元一句話也沒有說，本來就有些沉悶的他臉色越發顯得難看。趙蕾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結婚后懷不上孩子，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她，她時時都能感受到來自公婆怨尤的目光。現在她雖然擺脫了嫌疑，可問題并沒有解決。他們都喜歡孩子，也渴望有個自己的孩子，如今丈夫身體有毛病，作為妻子，她又怎能置身事外？

“別灰心，醫生不是告訴我們，只要積極治療，還是有可能生育的嗎？”見丈夫悶悶不樂，趙蕾只得寬慰丈夫。可這生育的概率究竟有多大？醫生沒有說，他們也沒有問。治療，需要經濟基礎作后盾，為了孩子，并不富裕的夫妻倆開始一個勁兒地攢錢。

1996年到2000年，周元和趙蕾的生活就圍繞著兩件事轉：掙錢和治療。記不清有多少次，夫妻倆忐忑不安地走進醫院，也記不清有多少回，周元心懷希望地吃下親朋好友推薦的“育子”良藥。然而，不管他們如何嘗試，趙蕾的肚子一直沒有絲毫動靜。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蠶食著夫妻倆的信心……

“你們愿不愿意收養一個孩子？”2000年春節過后，看趙蕾仍然懷不上孩子，一位好心的親戚試探著問道。據親戚說，有一個剛滿月的女嬰，她的父母愿意送養。周元和趙蕾聽了都有些心動。

第二天，夫妻倆跟隨那位親戚特地去看望女嬰。剛剛滿月的孩子胖嘟嘟的，很可愛。趙蕾抱起她，她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不哭也不鬧。“看來還真有緣，看那額頭，還有點像呢！”大家說笑著，愉悅的氣氛增進了周元夫婦與女嬰的情感距離。后來又經過打聽，確認女嬰身體健康后，周元夫婦打定了收養的主意。很快，雙方商定好了收養事宜。

一周后，女嬰成為周元和趙蕾家中的一員，夫妻倆為女兒取名“樂樂”。沒有十月懷胎的辛苦和等待，趙蕾成為了母親，她很興奮。同樣的，周元也很高興。在和妻子四處治病的日子里，他除了擔心病情，還對妻子深懷愧疚，畢竟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妻子沒法做母親。現在好了，他們終于有了孩子，他總算可以松口氣了。

上戶口算不算收養登記

女兒給周元夫婦帶來了歡樂，也帶來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此后，周元工作起來更加賣力。而趙蕾，每天照顧著孩子，看著她吃喝拉撒，同樣忙得團團轉。對于兒子收養孩子一事，周元的母親有些不情愿，不過未能生育終究是兒子的責任，她又能說什么呢？看著兒子、兒媳快樂地忙碌著，周元的父母很快也加入到了照顧樂樂的隊伍中。樂樂儼然成了一家人的重心。

在一家人滿滿的愛的包圍中，樂樂慢慢長大，會喊媽媽了，會喊爸爸了，會走路了……女兒的每一點成長和進步，都讓周元夫婦欣喜不已。可撫養一個孩子，除了經濟上的付出，還時不時會蹦出不少事兒。樂樂該上幼兒園了，一個難題不請自來，樂樂沒有戶口，該怎么報名呢？上公立幼兒園，就得先給樂樂上戶口，該怎么給樂樂上戶口呢？上私立幼兒園，對戶口要求沒那么嚴，可私立幼兒園學費比較貴，對于周元夫婦來說，經濟上吃不消。而且，這也只是暫時擱置問題，將來女兒上小學，戶口還是得解決。按理說，上戶口不是難事，問題在于，這一家人情況特殊。當初，周元夫婦收養樂樂的時候，沒有按照法律規定辦理收養登記手續。缺少這個手續，樂樂要成為這個家庭的成員，要以女兒的身份登上戶口簿，遠比他們想象的要難。

好在，我們國家對于戶口的管理，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嚴苛。公民總歸要有戶口的，何況樂樂出生不久就被周元夫婦收養，一直生活在這個家庭，難道還能把她的戶口上到別處去？有了既成事實，又沒有選擇余地，加之周元夫婦不斷努力，2002年底，樂樂終于在戶口簿上有了一席之地，上幼兒園的問題也解決了。戶口的問題解決了，夫妻倆把收養手續的事情又拋到了腦后。

如果日子就這樣過著，辦不辦收養登記手續，似乎都無所謂。但一件事情的發生，改變了周元夫妻的感情軌跡，他們的婚姻出現了危機。

事情始于2010年底，周元的父親患重病住進醫院，周元夫婦在對父親的治療上想法背道而馳。周元主張傾家蕩產也要給父親醫治，不管借多少債也在所不惜。可趙蕾不同意，她覺得人有病了，能治得好就治，如果明知治不好就應理性地放棄，不能花冤枉錢，更不能花錢買罪受。夫妻倆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可由于家里的錢一直由趙蕾管著，趙蕾不同意治療，周元也拿不出多少錢，他心里十分痛苦。拖了幾年，周元的父親去世了，醫藥費加上喪葬費，一共10多萬元主要都是由周元的姐姐支付的。對此，親友們都認為周元不孝，不肯為父親治病。這讓周元十分苦惱。

父親走了，覺得沒有盡到責任的周元愧疚不已，他無法原諒妻子，和妻子的感情降到了冰點。2013年10月，父親走后不久，周元沒有同妻子商量，一個人外出打工去了。過了大半年，他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

對簿公堂：找個撫養的理由

周元的離婚官司并不順利，由于趙蕾不同意離婚，而周元也沒能舉出足夠的證據證明夫妻感情確已破裂，法院判決他們不準離婚。然而，不準離婚的判決只是延續了婚姻，并沒能讓這對夫妻的感情起死回生。周元離婚意愿堅決，判決后他沒有回家，而是繼續外出打工。

40多歲才外出務工，沒有年齡優勢，又無技術專長，周元的打工之路很艱辛。而在家鄉，趙蕾帶著女兒樂樂，日子過得也不輕松。根據法律規定，判決不準離婚后，原來提起離婚訴訟的一方如果要第二次起訴離婚，必須間隔6個月以上。周元數著日子，剛過了6個月，便再度向湘中某縣人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

自上次法庭見面之后，周元與趙蕾再無聯系。一般情況下，法院會將此作為認定夫妻感情破裂的參考因素，換言之，上次離婚鎩羽而歸的周元，這次很可能如愿以償。或許是感受到離婚訴訟可能對自己不利，或許是對婚姻同樣失去了信心，趙蕾采取了與上次積極應訴截然相反的態度。2014年底，法院開庭審理這樁離婚案時，趙蕾沒有出庭應訴，預料中的庭審辯論，變成了周元一個人的“獨角戲”。

宣讀起訴狀、當庭舉證……庭審有條不紊地進行，缺席審判讓庭審提速不少，然而，陡然出現的難題橫在了法官面前：已滿14周歲，正在讀中學的樂樂，與周元和趙蕾究竟是什么關系？按照周元的陳述，樂樂是養女，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的規定，收養應當向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門登記，收養關系自登記之日起成立。周元、趙蕾沒有進行收養登記，從法律角度來講，樂樂并不是周元與趙蕾的養女。如果是養女，周元、趙蕾作為父母對未成年的樂樂有撫養義務，可不是養女，這撫養義務就無從談起。一種辦法是擱置不理，可樂樂怎么辦？從保護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的角度講，這樣不行。更何況，如此一來等于公布了樂樂的身世，剛滿14歲的樂樂能夠經受得住父母離婚和自己不是父母親生女兒的雙重打擊嗎？擱置不理的辦法看來行不通，但要周元和趙蕾承擔撫養義務，應當給出怎樣的理由呢？深入思考后，法官決定另辟蹊徑。

“周元，你是否愿意撫養樂樂？”庭審調查時，法官詢問。在得到周元愿意撫養樂樂的回答后，法官沒有馬上判決，而是在休庭后，主動找到趙蕾繼續征求意見。趙蕾同樣表示愿意撫養樂樂。

原、被告雙方的態度讓法官心里有了底。2014年12月，湘中某縣人民法院對這樁離婚案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為，周元與趙蕾因家庭矛盾分居，經法院判決不準離婚后關系仍未修復，夫妻感情確已完全破裂，周元訴請離婚，予以準許。雙方婚后共同領養樂樂，未辦理收養手續，但進行了戶口登記，且均自愿撫養樂樂，不違反法律規定，予以準許。在雙方分居期間，樂樂一直隨趙蕾生活，改變生活環境對樂樂健康成長不利，且周元在外打工，沒有時間照顧孩子，故樂樂由趙蕾直接撫養，周元定期給付撫養費為宜。據此，法院判決周元與趙蕾離婚，樂樂由趙蕾直接撫養，周元每月給付撫養費400元直至樂樂年滿18周歲止。周元對樂樂享有探視權利，趙蕾應履行協助義務。

（文中當事人系化名）

編后：《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實施后，事實收養不為法律所承認，周元、趙蕾“收養”樂樂，沒有辦理收養手續，即便上了戶口，雙方之間也不能成立“養父母子女”關系。因為如果上戶口的既成事實能夠產生辦理收養登記的實際效果，無疑是讓公安部門代行了民政部門之職，勢必會極大地擾亂收養秩序。法官沒有將上戶口與收養登記畫等號，是正確的。但自愿撫養當不為法律禁止，法官避開收養關系成立與否的盲區直入主題，從意思自治的角度出發，為樂樂的撫養撐起保護傘，情法相融，值得倡導，應當點“贊”。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