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云
【摘要】以農村稅費改革為標志,以農村資源流出為主導的農村發展階段逐漸過渡到了城鄉逐步實現均衡發展的新階段。在各方力量的參與下,形成了不同類型的農村新社區。一方面,這些新社區與中國當前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狀況相聯系;另一方面,它們又處于鄉村和城市的制度斷裂帶上。如何建設這些新社區,具有較強的現實意義和時代意義。
【關鍵詞】 ? 農村新社區 ? ?現代化 ? 城鄉一體化 ? ? ? ? ? ? ?【中圖分類號】F323 ? ? ? ? ? ? 【文獻標識碼】A
中國鄉村的試驗一直都是由自下而上的方式推動
在中國現代化的道路上,鄉村一直被作為落后的文化和空間結構而被加以改造。民國時期,一批有志于中國現代化的鄉紳和知識分子目睹了中國之落后,立志從鄉村的改造開始,希望以此推動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這種改造一方面來自于他們對制約中國現代化的結構性因素的漠視,另一方面也是對于調整土地所有制關系的無奈。無論如何,這一中國早期的鄉村改造運動從現代性的角度嘗試了中國現代化道路,也形成了一些在我們今天看來也能算作農村的新社區。這些星星點點的農村新社區,孤立于中國政治、社會、經濟的主流之外,形成了現代化的“孤島”。
新中國成立以后,在新的生產關系的格局之下,鄉村如何更好地提高生產力,并成為國家現代化的主要力量,成為新一輪鄉村建設的內容。新中國成立初期,鄉村建設的基本單元仍然是以村落為主體的文化、社會、經濟共同體。廣義的鄉村建設的核心是如何將碎片狀的農戶生產單元通過合作的形式產生規模效益,這也是合作化運動的重要激勵之一。當然,將合作化運動引入人民公社是建立社會主義所有制意識形態的產物,這一意識形態最終將以村落為基礎的社會經濟結構徹底打破。即便如此,人民公社的政治經濟形態與以村落為單元的社會形態一直是并存的。國家希望推動現代化的努力最終還得落實在村落這個單元上,例如“大寨模式”的出現。實際上,新中國以后我們仍然在努力構建一些超越現狀的新型鄉村建設的樣板,希望通過樣板的建立帶動整體的改造。
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進入新世紀以來,中國的鄉村發展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以農村稅費改革為標志,農村發展開始進入了以農村資源流出為主導到城鄉逐步實現均衡發展的新階段。在這樣一個時期,各種鄉村建設思潮開始涌現。我們分析一下可以發現,這一階段的鄉村建設,不論是國家推動的,還是民間推動的,都基于對農民權益的保護這一主線,帶有輸血性質。大量的、各種類型的農村新社區開始形成。歸納來看,主要有三種類型:第一種類型是國家推動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影響這一運動的主要思路是從政治角度考量的國家發展主義,其背后是執政黨努力從道德和正義角度尋求新的執政合法性資源,或者是從經濟學角度考慮的向農村投資,以擴大內需和消耗產能;第二種類型是商業資本推動下的旨在把鄉村建設成為城市中產階級提供新型消費品的新型農村社區,典型的例子就是各種鄉村旅游村、民俗村的建設。國家發展主義也在很大程度上介入了民間資本的努力;第三種類型是城市精英知識分子推動的、具有后現代色彩的鄉村建設。這里包括對鄉村文化的保護、環境的治理、民族特色的保存,以及帶有民粹色彩的對鄉村命運的憂慮等方面。這些努力也同樣得到了國家和民間資本的支持。在這些努力之下,中國在全國各地都形成了大批量的所謂的“農村新社區”。

農村新社區處在鄉村和城市的制度斷裂帶上
總的來說,對于現在各種類型的農村新社區的建設,批評的聲音很大。對于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一些村莊,一種觀點認為,這些村莊都是形象工程,在其他村莊不可能復制。還有的觀點認為,政府主導所有的村莊都刷白,顏色千篇一律,沒有實質內容。移民搬遷的村莊沒有解決收入問題,農民蓋房產生了新的債務,造成了新的貧困問題。針對商業資本進入農村新社區的批評意見,主要是新的社區是以城市人的偏好為標準,完全為了滿足旅游需要,沒有考慮農村居民文化生活需要,是一種城市中心主義的鄉村建設。對第三種類型的鄉村建設批判認為,這樣的鄉村建設脫離農村的實際,將公共產品的提供,如新鮮的空氣、優美的環境、文化的保護建立在犧牲農戶生計的基礎上。
以上這些批判并非全無道理。首先,鄉村的滯后進入到了結構性和制度性約束的階段。如果沒有大的收入結構和制度性要素調整,這些農村新社區模式很難在全國推廣。其次,這些新的農村社區仍然是在社會保障的二元結構之下,農村的新社區形態上是新的,其社會經濟要素是舊的。新社區里的老人關懷、兒童教育、留守問題等一系列社會問題都沒有找到一個很好的解決方式。第三,很多商業化運作的農村新社區在農民生計和社會保障方面有了一些新的探索,如民俗旅游村的建設,使村內基礎設施、家庭收入、社會保障等都有了改善,但是這樣的農村新社區必須要有特色民俗和自然景觀的物化存在,并不是全國所有的村子都可以做的。還有一些以發展特色農業為主的、由公司統一經營的觀光旅游村也大多位于大中城市的周圍,有很好的區位優勢。即便這樣的村莊由集中經營的公司解決了社會保障等問題,但其收入與公司的收入相比,仍然是很低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全國各地出現的各種類型的農村新社區代表了中國逐漸實現工業化以后鄉村的命運,這一點與民國時期和人民公社階段的各種鄉村實踐的命運有著根本的不同。首先,農業作為一個經濟部門對國民經濟整體的貢獻日益減少,農業更多的是一個政治問題,這一點與歐洲、日本、韓國的發展情況相似。其次,以農業為主要收入的農民比例越來越小,農民作為一個工業化過程中被遺忘和弱勢化的群體,正在被迅速地政治化。第三,鄉村在工業化和城市化的推動下呈現衰落的趨勢,這種衰落從資源環境等諸多方面對國家整體發展形成制約。因此,建設農村新社區具有相當強的現實意義和時代意義。習近平總書記最近在有關城鄉一體化的講話中強調了鄉村發展規劃的意義,特別提到中國現在到了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鄉村的階段,所以建設中國的農村新社區將有可能成為未來彌合鄉村、城市斷裂的可能方案。
(作者為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教授)
【參考文獻】
①林毅夫:《要搞一場新農村運動》,《中國財經報》,2008年2月20日。
②秦暉:《誰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主人》,《經濟觀察報》,2006年4月10日。
③溫鐵軍:《農村改革要解決農業三要素流出問題》,《農村工作通訊》,2013年第1期。
責編/譚峰 ? 美編/于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