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珊珊
【摘要】文化定勢(stereotype)是認知異文化的重要手段之一。作為德國極具影響力的新聞周刊《明鏡》,自創刊起就一直保持著對中國的關注度。在介紹關于中國的主題時,《明鏡》封面的文字或圖片都會使用關于中國的不同文化定勢。總體而言,以負面內容居多。對這些文化定勢的研究可以從一個側面揭示出德國民眾對中國持有負面看法的原因。
【關鍵詞】文化定勢 中國 《明鏡》周刊 封面
【中圖分類號】G516\212 【文獻標識碼】A
英國廣播公司(BBC)公布的2014年全球民意調查結果顯示,德國是對中國看法最為負面的國家,高達76%的受訪者認為,“中國對世界的影響主要是消極的”。德國與中國既無領土糾紛,也無歷史仇怨,兩國之間文化和經濟往來頻繁,但德國民眾卻對中國持有如此負面的看法。究其原因,這和德國媒體中關于中國的負面宣傳是直接相關的。①本文將以德國最具影響力的新聞周刊《明鏡》(Spiegel)封面所使用的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為例,從一個側面闡釋德國民眾負面看待中國的原因。
理論基礎
關于文化定勢。文化定勢的概念是20世紀初由美國新聞評論家Walter Lippmann引入社會學領域的。1922年,Lippmann在自己的著作“The Public Opinion”(《公共輿論》)中第一次使用了社會科學意義下stereotype的概念。②他認為,文化定勢是指按照性別、種族、年齡或職業等特征進行社會分類,形成的關于某一類群體的固定印象。”③在文化定勢的產生過程中,感知、組群間的政治關系、組群自身的經濟社會情況、國際爭端等等都會影響文化定勢,尤其是負面文化定勢或者偏見的產生。④文化定勢有不同的分類方法,但是具體到某個國家,就構成了所謂的國家文化定勢。國家文化定勢是人們對于某個國家、某個民族成員共同心理特征所概括出的籠統而又比較固定的觀念。⑤本文所選擇的研究對象是德國新聞周刊《明鏡》封面所承載的關于中國的國家文化定勢。
新聞周刊及其封面。新聞周刊是新聞媒介類型的一種,它是以雜志的形態,以一周或者間周為出版周期,對這一段時間內所發生的時事新聞進行梳理和報道。⑥在當今世界,時政類新聞周刊在發達國家是作為主流媒體存在的,發揮著主流媒體引導輿論和設置議題的功能,對人們的現實認知建構有著重要的影響。
新聞周刊的封面作為最先印入讀者眼簾的內容,直接影響讀者的第一印象和感知,其作用相當于報紙的頭版頭條,是新聞周刊每期的“門面”與“靈魂”,也是其“議題設置”外化的表現形式,其對讀者的影響力和在周刊中的重要地位不言而喻。封面設計一般配富有視覺沖擊力的大幅圖片和醒目的壓圖標題,用以突出刊物的宗旨、辦刊風格及特色。⑦
《明鏡》周刊封面使用關于中國文化定勢的分析
《明鏡》周刊是德國最具影響力的新聞周刊之一,周約87萬冊的銷售量使其成為德國甚至歐洲目前銷售量最高的新聞周刊。⑧由于其對大眾輿論的巨大影響力,《明鏡》經常被譽為領導性的媒體。本文選擇的研究語料是1947年《明鏡》周刊創刊第1期至2014年第52期以來3535期的封面(不包括《明鏡》的其他副刊)。在收集到的《明鏡》周刊封面當中,共有43期的封面使用了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
文字標題分析。文字標題從話語角度展示出了《明鏡》周刊使用關于中國文化定勢的情況。在所收集的《明鏡》封面文字標題中出現頻次最高的詞匯分別是:毛(Mao)8次和戰爭(Krieg及近義詞Schlacht,Geflecht和Schlag)7次。其他較常出現的詞匯還包括革命(Revolution)4次;斗爭(Kampf)4次;騷亂、政變(Aufruhr及Putsch)3次;強國(Macht)3次;伙伴(Partner)2次;共產主義(Kommunismus)2次。
綜合這些用以描述中國的詞匯可以看出,《明鏡》封面標題在提及中國的時候,最常使用的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是和各式斗爭和爭斗相關的內容,這些占據了涉華《明鏡》封面總數的42%。這容易使人不自覺地將中國聯想成為一個好斗、好戰的國家。同時,伴隨近年來不斷出現的關于中國是強國的描述,不管事實情況如何,這樣一個由《明鏡》封面文字標題呈現出的關于中國不斷強大且“好斗”的文化定勢,帶給德國讀者更多的是一種威脅的印象,也容易讓人傾向于產生對中國產生消極、負面的看法。
圖片分析。《明鏡》封面圖片關于中國文化定勢的使用可以大致分為三種:人物類、非人物類和色彩類。
人物類。《明鏡》封面圖片所使用的中國人物包括名人和普通民眾。首先,為民眾所熟知的著名人物共出現在25期的《明鏡》周刊上。這其中出現最多的是政治人物,其出現頻率大約占據了《明鏡》封面對名人使用總數的91%,所使用的著名人物形象包括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鄧小平等。在所有出現的著名人物中,政治領導人毛澤東的形象出現頻率最高,占56%,這也使得毛澤東的形象成為《明鏡》封面所使用的關于中國文化定勢的重要內容之一。和著名人物類似,中國的普通民眾也經常登上《明鏡》的封面。從這些民眾的衣著和舉止如背著挑擔、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戴著草帽或者施工安全帽看出,中國普通民眾的職業一般被《明鏡》封面描述成為工人或者是農民。
非人物類。除了人物之外,《明鏡》封面圖片在展示關于中國文化定勢的內容時,也會使用其他的物品,這些非人物類的物品主要分為龍和兵馬俑兩大類。《明鏡》封面共使用了四次中國神話傳說中的龍的形象來指代中國。1967年第5期的封面上第一次出現了中國龍的形象,但是這條龍的形象并不符合中國人對龍的常規描述,方形的頭型、兇惡的面容以及頭吞尾的形象更趨近于一個怪獸。1997年第22期,《明鏡》封面第二次使用了龍的形象,和第一次相比,盡管這一次龍的形象更傾向接近中國龍,但這條龍長而粗壯的身軀和龍須,兇狠邪惡的眼神更像是西方神話中類似巨大蜥蜴的“龍”的形象。直到2004年第42期和2005年第32期,《明鏡》封面龍的形象才開始真正逐漸接近中國人熟悉的龍的形象。不過和之前類似,龍總是以一種強勢、好斗、兇狠的姿態出現,而且四次出現的龍都是紅色。這一色彩并不符合中國傳統意義對龍的著色習慣。
在2002年第16期的封面上,《明鏡》第一次介紹了中國古代的兵馬俑,在大量兵馬俑的背景之下輔以標題“中國—古代的超級大國”(China - Supermacht der Antike)。隨后,2006年的第37期封面,《明鏡》再次使用了中國的兵馬俑,這一次不再是介紹,而是以巨大的兵馬俑群作為背景,同時每個兵馬俑的手中都拿著手機、汽車或者是筆記本電腦的模型,其中一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還是中國國旗并輔以紅色的封面標題“來自遠東的進攻”(Angriff aus Fern-Ost)。雖然使用世界聞名的歷史遺跡兵馬俑來代表中國本來無可厚非,但是兵馬俑戰士的形象和“來自遠東的進攻”的標題就容易讓人將中國和侵略性聯系在一起。這加深了德國民眾對中國總是和爭斗牽連、好斗的文化定勢,也同樣使得一個本身并無感情色彩的文物成為《明鏡》對中國文化定勢帶有主觀意愿的“有色”解讀。除了龍和兵馬俑之外,《明鏡》封面還使用了其他一些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如關公像、佛像、牌樓、長城、上海電視塔等。
色彩。《明鏡》封面在介紹有關中國的內容時所使用的色彩具有鮮明的特色和代表性,除20世紀60年代之前的7期保持著《明鏡》當時統一的封面設計風格之外,剩余36期《明鏡》封面在表述有關中國的內容時,畫面一般都會采用紅色或黃色。在封面直觀的色彩表述基礎上,《明鏡》封面的文字標題也經常用“紅色”和“黃色”的字眼來描述和中國有關的主題。這些圖片和文字的共同描繪使得紅色和黃色構成了《明鏡》封面展現中國內容的基本色調。而這其中,紅色的使用顯得尤為突出,它不僅被用以背景,還常被用以配色很多和中國相關的物品,如上文提到的龍,紅色的長城、百葉窗、地球儀等,這些原本不是紅色的物品在用來描述中國的時候也都被刻意染成紅色。需要注意的是,盡管紅色在中國大部分是代表喜慶、忠義等的積極含義,但在西方,紅色大多是和死亡、危險、警告等象征意義相關⑨。如果對中德文化差異不敏感的德國民眾看到大量和中國有關內容被配以紅色的時候,他們很可能就會將中國和危險聯系在一起。
文化定勢使用原因分析
文化定勢的使用是和時代及社會歷史背景緊密相關的。就具體內容而言,一方面《明鏡》封面部分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是相對穩定出現的,成為德國讀者對中國相對穩定的認知內容,這也符合文化定勢本身不易改變的特點;另一方面,《明鏡》封面的文化定勢也會伴隨時代的變遷不斷發生變化。
在相對穩定的文化定勢中,除了經常出現的毛澤東形象、被部分丑化的龍形象及紅黃色的搭配之外,文字層面體現出的中國始終是和各種戰爭或是爭斗相關的,盡管這樣的文化定勢少部分是源于《明鏡》封面對時政的描述,但不可否認的是,除此之外相當數量的內容是《明鏡》刻意渲染和營造出的一種中國好斗、爭鋒相對、正伺機成為德國競爭對手、試圖掌控世界的文化定勢,這種對中國的認知引導勢必會引發德國民眾對“中國威脅論”的擔憂。
就變化的文化定勢而言,《明鏡》封面的文字標題只在1972年出現過“新伙伴”(neuer Partner)的字眼,這也吻合當時中德剛建立外交關系,兩國發展處于起步階段的時局,當時的德國還是以伙伴的視角來評判中國。之后從20世紀90年代起,尤其是進入21世紀,《明鏡》在介紹中國時,封面內容逐步發生變化:從2004年的“世界強國”(Weltmacht)、2007年的“黃色間諜(看中國如何竊取德國科技)”(die gelben Spionen-wie China deutsche Technologie aussp?ht)再到2010年的“對手”(die Rivalen)和2011年的“中國的世界”(China`s Welt)的封面可以看出,德國《明鏡》越來越傾向于將中國描述成一個逐漸強大起來的世界大國和強有力的競爭對手。而對待這樣一個新競爭對手的態度也可以從《明鏡》封面一些子虛烏有、帶有明顯貶義色彩的表述中展示出來。這些逐步出現的關于中國的新文化定勢加上原本相對穩定存在于《明鏡》封面關于中國各式斗爭、威脅的內容,就使得《明鏡》封面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總體呈現為好斗、并不友善、愈發強大、逐步對德國構成競爭威脅的負面姿態。
探究出現這些關于中國文化定勢的原因可以發現,這是和近年來中國與德國乃至歐洲的相互認知以及交往史的背景緊密相關的。由于歐洲和中國在宗教、民主、人權等諸多價值體系上存有較深分歧,中國很難真正獲得歐洲國家包括德國的好感。而同時,在西方社會中,歐洲中心主義思想根深蒂固。近代以來,歐美科學技術飛速發展帶給西方人巨大的優勢感,有相當數量的西方人士不情愿接受東方人和西方人平等的地位,更不愿意看到東方國家可能比西方國家強勢的現實⑩。早在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經濟開始逐步快速增長的時候,歐洲尤其是德國在驚詫于中國驚人的經濟增長率的同時,就開始了對中國迅速崛起的警惕。《明鏡》周刊曾對此表達了“恐懼”:“如果中國人不能解決溫飽問題,全世界人都將挨餓。”在接下來的數十年中,中國經濟穩步發展,尤其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后對外貿易突飛猛進,2007年中國超過德國成為全球第三大經濟體,并在2009年再次超越德國成為全球最大的出口國。和中國相比,老牌發達國家德國盡管數十年來的發展一直相對平穩,但引以為豪的出口強國身份和世界領先的地位在近期內被中國迅速超越,這自然讓德國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和威脅,其心態勢必發生變化,看待自身和中國的角度也會發生轉變。這就使得中德原本最初的單純伙伴關系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激烈、有時甚至敵對的競爭關系。這些伴隨社會歷史發展應運而生的對德國自身和中國新的認知和定位,導致了《明鏡》封面對中國文化定勢的使用也發生了相應的改變:從20世紀相對簡單客觀的介紹逐步演化成為21世紀至今帶有明顯主觀色彩的刻意渲染和利用。
綜上,德國主流平面媒體《明鏡》封面對中國文化定勢的使用反映出了《明鏡》對中國相對局限的了解和部分蓄意的刻畫,同時也體現出了這個作為德國最具影響力的新聞周刊是如何藉此影響德國民眾對中國的認知的。在《明鏡》看來,經濟落后時的中國并不重要也無法構成威脅,因此封面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數量少、內容簡單且相對客觀,但當近年逐步強大起來的新興大國中國可能會挑戰現有西方建構的國際格局、威脅西方包括德國的既得利益的時候,《明鏡》封面上的中國就愈發演變成為一個極具威脅的對手形象。這些占據《明鏡》涉華封面大多數的負面中國文化定勢,引導了輿論導向并助長了近年來國外媒體中重新抬頭的“中國威脅論”的論調,也從一個側面解釋了上文提到的BBC的調查結果。對今后中德的交往而言,《明鏡》封面所使用的這些關于中國的文化定勢將潛移默化的成為影響中德關系未來發展走勢的重要因素之一。
(作者為北京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本文受北京市青年英才計劃項目和中國國家留學基金委和德意志學術交流中心合作科研PPP項目支持,項目編號:YETP1180、留金歐[2014]6013)
【注釋】
①孫進:“德國對中國的看法為何很負面”,《中國青年報》,2014年7月2日。
②Pümpel-Mader, Maria. Personenstereotype: Eine linguistische Untersuchung zu Form und Funktion von Stereotypen[M]. Heidelberg: Universit?tsverlag, 2010: 9.
③王艷:“表征變遷、大眾傳播與改寫中的刻板印象—以媒介對高校教師的報道為例”,《現代傳播》,2007年第3期。
④Prinz, Gerhard. Hetereostereotype durch Massenkommunikation[J]. In: Publizistik, 1970, (15):199.
⑤時蓉華:《社會心理學詞典》,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83頁。
⑥黃俊杰:“新銳新聞周刊:競爭已經來開帷幕”,《傳媒觀察》,2004年第4期。
⑦涂光晉:“中國新聞周刊的生存狀況與發展途徑”,《國際新聞》,2006年第8期。
⑧Siegfried Weischenberg, Maja Malik, Armin Scholl. Journalismus in Deutschland 2005[J]. In: media perspektiven, 2006, (7): 346.
⑨崔培玲:“漢德色彩詞語象征意義的比較—以‘紅’和‘綠’為例”,朱建華、顧士淵:《中德跨文化交際論叢》,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2~43頁。
⑩“歐洲‘中國威脅論’從何而來”,《環球時報》,2005年06月17日。
游浩云:“中國威脅論”的緣起及其誤讀根源”,《人民論壇》,2011年第32 期。
朱偉革:“中德經貿合作40年成就與展望”,顧俊禮、楊解樸:《中德建交40周年回顧與展望》,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第247~248頁。
責編/張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