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慶治

摒棄氣候變化應對的“陰謀論”
【摘要】 2014年生態主義已然邁入“中國時刻”。這意味著中國不再只是環境問題成因之所在,同時還是環境問題解決方案之所在。換言之,在世界環境政治與治理的舞臺上,中國已從幕后走向臺前。“中國時刻”并不等于“中國時代”,更不是“中國霸權”。在可預期的將來,中國在國際環境治理體系中的領導性作用,將主要體現在我們對國內生態環境困局的積極與成功應對。
【關鍵詞】生態主義 ? 中國時刻 ? 環境政治
【中圖分類號】D61 ? ? ? 【文獻標識碼】A
如果把生態主義做一種更為一般意義上的理解與界定,即國際社會對全球性生態環境危機與挑戰的主動性回應,那么,對2014年世界生態主義研究與關切的一個適當概括也許就是,生態主義已然邁入“中國時刻”。而這意味著,我們在國內外生態環境問題視角和立場的概念化與應對將會發生重大調整或改變——中國不再只是環境問題成因之所在,同時還是環境問題解決方案之所在。換言之,在世界環境政治與治理的舞臺上,中國已從幕后走向臺前。更進一步說,生態主義的這種“中國時刻”或轉向的意涵,可以大致概括為如下三個要點。
中國焦點:從問題披露到問題解決
可以說,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西方國家媒體和學界就已經意識到我國經濟現代化加速會導致生態環境破壞問題。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國隨著經濟現代化進程推進而不斷蔓延、加重的工業污染和環境破壞現象,更多成為西方媒體和學界披露、批評甚或譏諷的對象,卻相對缺乏更為客觀、理性和深刻的分析,尤其是基于一種全球取向的生態主義視角。
當然,就我們自身而言,對生態環境難題的認知與應對也經歷了一個復雜的實踐與探索過程。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我國就提出的“環境保護是基本國策”,以及此后的不同形式的升級版本(比如可持續發展戰略、科學發展觀等),都堅持了一種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雙贏”或“兼得”的核心理念。進入新世紀后,通過對改革開放30多年社會主義現代化經驗教訓的總結反思,國際經濟政治格局所發生的深刻變化,黨的執政能力的不斷提升,使得我們能夠以一種新的視野、新的理念、新的心態,來更為全面地推進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更加平衡地處理經濟、政治、社會、文化與生態建設之間的關系。
中國期待:從民主化考量到文明轉型視角
就像生態環境問題的實踐應對首先是在西方國家的經濟社會環境下得以展開一樣,生態環境問題及其應對的理論闡釋也首先是在歐美國家的民主政治語境下展開的。換句話說,歐美國家生態環境難題實踐應對上的基本思路,是充分借助這些國家相對完善的市場經濟體制和在國際經濟政治格局中的有利地位。國內產業結構的升級改造和污染產業的大規模國際轉移是其基本手段。而在理論層面上,這些舉措往往被概括為所謂的“可持續發展理論”或“生態現代化理論”,并在政治上進一步歸納為“綠色資本主義”或“生態資本主義”理論,認為資本主義和環境保護本質上是相容的,在資本主義基本經濟政治制度下可以解決環境問題。
一方面,上述“歐美模式”的積極一面是毋庸置疑的,但另一方面,這種“歐美模式”的不徹底性與不可復制性,也是顯而易見的。可以說,只要我們從全球而不是某一個國家或區域的視角來考慮,上述局限性就會立即變得一清二楚。聯合國全球氣候變化國際談判中的激烈博弈卻緩慢前行告訴我們,如果任憑現存趨勢發展下去,沒有人能夠最終成為地球這條大船上的“逃生者”,只會是先后意義上的“沉沒者”。
正是在上述背景下,中國的生態環境問題應對實踐或“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有了至少雙重意義上的創新性。一方面,生態環境難題的實質性解決,并不是一個單向度的經濟與科技創新問題、行政法律與監管體制改革問題、公眾文化與消費意識革新問題,尤其不是一個簡單的民主權益與參與擴大的問題,而是一個綜合性的或文明層面上的重構問題;另一方面,這種綜合性或文明層面上的重構,又必須以對主導著當代世界的資本主義秩序、規則與思維的生態化超越(否定)為前提。至少從歐美綠色左翼學者的回應來看,我們這樣一種“紅綠交融”的辯證思維,讓他們有了日漸增加的理解與期待,希望伴隨著中國再次崛起的是一個綠色的中國,一個綠色的華夏文明。
中國角色:從被動參與者到主動領導者
如果只是從一個中短期的歷史時段來看,中國的確曾經偏離世界經濟政治舞臺的中心,盡管我們仍是一系列重大國際事件的重要角色,比如歐美殖民主義運動、兩次世界大戰、二戰后兩極格局及其解體。即便在改革開放以來的30多年,經濟上變得逐漸強大的當代中國,仍然不得不受制于似乎已經過時的世界經濟政治格局。換句話說,客觀上我們仍更多是一個(被動的)參與者,而不是一個(主動的)領導者。
最能說明這一點的也許是環境議題領域。對于1972年建立起的國際環境治理體系,我國雖然參與了當年在斯德哥爾摩舉行的人類環境會議,并在此后加強了國內生態環境問題的行政監管,但直到1992年里約環境與發展大會之前,我們更多是一個被動性的參與者。因為,對于歐美國家已經開始付諸行動的生態環境問題治理,我們既缺乏充分的自我意識,也不必承擔國際環境治理上的政治責任(至多是道義責任)。而在此后,在《全球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及其《京都議定書》的框架內,我們雖然已是一個熱情的參與者,但由于仍不必承擔法律約束性的碳減排責任(雖有著日益明確的政治責任和強烈的道義責任),所以還算不上一個主動的領導者。
時代在變化,決定政治的最重要因素歸根結底是經濟。部分是由于我國經濟社會現代化進程的一種自然性結果——經濟增長質量的階段性提升需要和公眾對生活質量、尤其是對生態環境質量關切的日益凸顯,部分是由于我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所具有的重要國際影響,我們必須在學習與適應擔當一個全球性經濟治理體系中的主動性領導者的同時,學習與適應擔當一個全球性環境治理體系中的主動性領導者。如果說,我們在2009年末的聯合國哥本哈根氣候峰會上,還顯得有些躊躇或不自然,甚或不情愿,那么,2012年的中共十八大報告,則是一份充滿綠色政治自覺的“中國宣言”——“努力走向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新時代”。相應地,也就不難理解,面對即將到來的2015年巴黎氣候峰會和后《京都議定書》國際談判,中國果斷地選擇了與美國為共同領導者的立場。基于此,越來越多的歐美學者認為并相信,中國正在成為一個主動性的世界領導者。
中國時刻:既不等于“中國時代”,也不是“中國霸權”
那么,從一種更明確的中國立場來看,應如何解讀和對待生態主義的“中國時刻”的到來呢?首先,它所體現或表征的是中國未來發展的一種機遇和挑戰,我們應該和能夠做到的,是如何充分利用機遇、在挑戰中發現機遇、化挑戰為機遇。比如,在全球氣候變化談判議題上,一旦我們決心設置碳排放峰值的具體時限和絕對性減排的路線圖,那就意味著,我們將會自然地成為國際氣候變化政治與治理中的“主要領導者”——即便僅僅就我們能夠做出的減排貢獻而言。相應地,我們將會擁有極大擴展的話語表達權和決策參與權,至于具體的減排配額、信息公開和核查規則,都是技術性的細節。依此來理解,過去我們長期堅持的“雙規制”看起來有著“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的法理性支撐,名正言順,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束縛了自己的手腳。總之,通過更為積極的、包括氣候變化談判與應對在內的國際環境政治參與,我們可以實現維護國家利益(包括生態安全利益)、樹立負責任大國國際形象、促進國內環境治理與生態文明建設等多重目標,而這些目標既是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總目標的構成部分或重要支撐,也代表著我們對人類社會和文明可以做出的積極貢獻。為此,我們尤其要徹底摒棄所謂的氣候變化應對“陷阱論”或“陰謀論”,將認真主動的應對舉措作為我們國家和民族的自覺選擇。
其次,我們要同時防止過于悲觀或樂觀的解讀與心態。就前者來說,就像我們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初期,并未導致我國民族工業的大規模破產或衰敗一樣,可以相信,我們制定生態環境問題的更加進取性政策,總體上只會帶來我國生態環境質量的實質性改善,而這將會更多地贏得百姓與民意支持。就后者來說,必須強調,“中國時刻”并不等于“中國時代”,更不是“中國霸權”。在可預期的將來,中國在國際環境治理體系中的領導性作用,將主要體現在我們對國內生態環境困局的積極與成功應對。而這其中最大的挑戰在于,我們必須用一種不同于歐美國家的政治愿景和經濟技術路徑來實現這一點。否則,即便暫時擺脫了當下的綠色困境,中國仍不會走向一種綠色未來。
(作者為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