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
【摘要】 隋文帝的開明嚴律之舉堪稱歷史上的經典案例。他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身體力行杜絕徇私舞弊的行為對當時家族式的腐敗起到了震懾與抑止的作用。隋文帝的法治思想有著獨特的魅力,在中國法律文化的長卷上熠熠生輝,值得后人關注并吸收、借鑒。
【關鍵詞】 隋文帝 家人腐敗 嚴懲
【中圖分類號】K241 【文獻標識碼】A
中國歷代皇帝的開明嚴律之舉,在史書中不乏所見。其中,隋文帝楊堅以身作則嚴懲家人腐敗的史實令人印象深刻,堪稱歷史上的經典案例。
據《隋書·文四子傳》記載,隋文帝三兒子楊俊恃功而傲,在封地奢靡成性,違法亂紀,屢教不改,隋文帝得知后對其依法論處。此間左武衛將軍劉升出面為楊俊求情,稱楊俊“非有他過,但費官物營廨舍而已”,認為可以容忍。隋文帝堅持“法不可違”。左仆射楊素也為其開脫,隋文帝說:“我是五兒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別制天子兒律?以周公之為人,尚誅管、蔡,我誠不及周公遠矣,安能虧法乎?”意思是我楊堅不僅是五個兒子的父親,而且是全天下百姓的父親,要對天下萬民負責,法是任何人不得違背的,我不能為袒護自己的兒子而毀壞法律。楊俊臨終前遣使奉表向父皇謝罪,仍被駁回:“我戮力關塞,創茲大業,作訓垂范,庶臣下守之而不失,汝為我子而欲敗之,不知何以責汝!”楊俊最終郁郁而終。
隋文帝鐵面無私、嚴懲逆子的背后,體現了他對法治重要性的深刻認識。從一定意義上講,隋文帝正是依靠自身先進的立法思想,堅定的依法治國、有法必依、執法必嚴的治國理政方針,使國家在短時間內得到迅速復蘇,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他創造性地開展了一系列法治建設,有效地打擊了門閥士族勢力,在很大程度上治理了當時的腐敗問題。他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身體力行杜絕徇私舞弊的行為對當時家族式的腐敗起到了震懾與抑止的作用。隋文帝的法治思想有著獨特的魅力,在中國法律文化的長卷上熠熠生輝,值得后人關注并吸收、借鑒。

先進的立法思想——有決心、有創新、有人心、有方向
隋文帝十分重視法治建設,深知有法可依是實現依法治國的前提。據《隋書·刑法志》記載,即登帝位,隋文帝就大刀闊斧地開展立法運動,開皇元年(581年)命高颎、鄭譯、楊素、公常明、韓浚、柳雄亮等人“更定新律”。
隋文帝的立法思想有四個特點:第一,有決心。視立法為治國之首要。第二,有創新。立法從國情實際出發,“沿革不同,取適于時”,法律為社會發展服務,“故有損益”。為改變北周“刑政苛酷,群心蹦駭,莫有固志”的狀況,隋文帝主張“以輕代重,化死為生”“雜格嚴科,并宜除削”。第三,有人心。立法內容上兼具法權與人權的維護。他廢除苛慘之法,“而蠲除前代鞭刑及梟首轘裂之法。其流徒之罪皆減從輕”。開皇六年(586年),“因除孥戮相坐之法,又命諸州囚有處死,不得馳驛行決”;他慎用死刑,“死罪者三奏而后決”;在頒布的新法中,明確廢除了宮刑;在實施刑法時,要求“訊囚不得過二百,枷杖大小,咸為之程品,行杖者不得易人”;明確了直訴、申訴制度,“有枉屈縣不理者,令以次經郡及州,至省仍不理,乃詣闕申訴。有所未愜,聽撾登聞鼓,有司錄狀奏之”;第四,有方向。立法以維護皇權為核心。“唯大逆謀反叛者,父子兄弟皆斬,家口沒官。又置十惡之條,多采后齊之制,而頗有損益。一曰謀反,二曰謀大逆,三曰謀叛,四曰惡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義,十曰內亂。犯十惡及故殺人獄成者,雖會赦,猶除名。”
新法頒行后,開皇三年(583年),隋文帝第二次制定律令,進行了范圍更廣、程度更深的改革。據《隋書·裴政傳》,此次改革,“采魏、晉刑典,下至齊、梁,沿革輕重,取其折衷”,總結前朝經驗,修訂新法在執行中的問題,進而形成了著名的《開皇律》。《開皇律》不僅為隋朝的發展、國家統一奠定了基礎,而且對《唐律》乃至后世律法的制定都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嚴格的法治方式——予民廉政、反腐治臣、親貴不阿
隋文帝的立法思想是其治國大略中的核心,圍繞著推行新法,他不僅實施了一系列如三省六部制、均田制及科舉制度等配套的政治、經濟改革,而且極其重視通過執法,對社會意識形態進行導向和把握。
首先,隋文帝通過加強廉政建設贏得民心。目睹過北周宣帝驕淫奢侈所帶來的政治敗壞,隋文帝大力推行“倡儉反奢”。他以身作則,“每旦聽朝,日昃忘倦,居處服玩,務存節儉”。“開皇、仁壽之間,丈夫不衣綾綺,而無金玉之飾,常服率多布帛,裝帶不過以銅鐵骨角而已”(《隋書·高祖紀》)。他痛恨奢侈之風,對臣子家人的言行也要求甚嚴,防微杜漸。太子楊勇有次刻意地裝飾了一件產自蜀地的鎧甲,他得知后十分不高興,告誡楊勇:“我聞天道無親,唯德是與,歷觀前代帝王,未有奢華而得長久者。”他還把他穿舊的衣服和一把用過的刀送給楊勇,令其“時復看之,以自警戒”(《隋書·文四子傳》);他懲治奢靡心切,在遺詔中叮囑強調“兇禮所需,緘令周事,務從節儉,不得勞人”;最重要的是,他的節儉做到“令行禁止,上下化之”,節儉成為愛民恤民的真實體現。隋文帝曾聽聞關中饑荒,便派遣左右人去察看老百姓所吃的食物,得知百姓吃的都是“豆屑雜糠”,他痛哭自責,拒絕酒食近一年。由于有了強有力的政策引導和執行,在隋文帝統治期間,出現了著名的“開皇之治”。
其次,加強反腐敗立法。《開皇律》卷三《職制》原文雖佚,但《唐律》脫胎于《開皇律》,我們可從《唐律》中窺見一斑。隋文帝參考晉以來沿用的《違制律》制成《職制律》,言職司法制,備在此篇。其中有對中央及地方行政官員違法亂紀行為的量刑標準及懲罰條例。律令內容細致,涉及官場多發問題,如對挪用公物、貪污、收取贓物等行為嚴懲不殆:“諸主司私借乘輿服御物,若借人,及借之者,徒三年。非服而御之無,徒一年。在司服用者,各減一等”“諸乘驛馬賫私物,一斤杖六十,十斤加一等,罪止徒一年。驛驢減二等”“若官人以所受之財,分求余官,無受者,并贓論,余各依己分法”。治理不遵守法紀法規,歪曲法律、為求己利而走關系辦事者:“諸有所請求者,笞五十。主司許者,與同罪。已施行者,各杖一百”。設制以杜絕、防止官員好大喜功的惡習,護持風化:“諸在官長吏,實無政跡,輒立碑者,徒一年。若遣人妄稱善,申請于上者,杖一百。有贓重者,坐贓論。受遣者,各減一等”。甚至規定職能部門人數,預防因人員冗雜引發官員腐敗:“諸官有員數,而署置過限,及不應置而置,一人杖一百,三人加一等,十人徒二年。”(《唐律疏議》卷九《職制》)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隋文帝還首創私罪公罪之分:“犯私罪以官當徒者,五品已上,一官當徒二年;九品已上,一官當徒一年;當流者,三流同比徒三年。若犯公罪者,徒各加一年,當流者各加一等。其累徒過九年者,流二千里。”(《隋書·刑法志》)通過有針對性的嚴格立法,使《職制律》成為打擊官員腐敗的有力武器。
第三,堅持有法必依、執法必嚴。明代名相張居正在《請稽查章奏隨事考成以修實政疏》中曾說:“天下之事,不難于立法,而難于法之必行。”此前的隋文帝已深諳此理,較為徹底地貫徹了有法必依、執法必嚴的法治精神。就在對楊俊的懲治后不久,四兒子楊秀的奢侈之事也被隋文帝所知,被依法治罪。皇后的表兄弟大都督崔長仁,犯法當斬,皇后亦堅定執法:“國家之事,焉可顧私!”崔長仁最終被依法處死(《隋書·后妃傳》)。隋文帝不僅以身作則,還以實際行動支持大臣們秉公執法。據《隋書·趙綽傳》,趙綽“處法平允,考績連最”,被隋文帝所重用,累至刑部侍郎,大理少卿。隋文帝打算加重刑法嚴懲盜賊,趙綽堅持“律者,天下之大信”,不得輕易改動,得到文帝認可。大將蕭摩訶之子蕭世略在江南叛亂,按律蕭摩訶當連坐,隋文帝想赦免蕭摩訶,趙綽據理力爭,以致文帝十分無奈,想趁趙綽退朝后偷偷赦免。刑部侍郎辛亶,曾經穿紅色褲子以助官運,文帝認為他蠱惑人心,下令斬殺。趙綽拒絕執行,認為按照法律罪不當死,文帝盛怒之下要先殺趙綽。趙綽說:“陛下寧可殺臣,不得殺辛亶。”還說:“執法一心,不敢惜死。”隋文帝最終還是釋放了趙綽,并慰勉賞賜了他。
隋文帝打造的法治“理想國”看似完美,實則脆弱
隋文帝取得巨大功績的另一面,卻是由他精心挑選培養的隋煬帝快速背棄其治國思想的諷刺。隋文帝竭力打造的看似完美的法治“理想國”如此脆弱,值得深入分析。
客觀因素方面,隋代保留了前朝的“八議”制度。《隋書·刑法志》載:“其在八議之科及官品第七已上犯罪,皆例減一等。其品第九已上犯者,聽贖。應贖者,皆以銅代絹。贖銅一斤為一負,負十為殿。笞十者銅一斤,加至杖百則十斤。徒一年,贖銅二十斤,每等則加銅十斤,三年則六十斤矣。流一千里,贖銅八十斤,每等則加銅十斤,二千里則百斤矣。二死皆贖銅百二十斤。”雖然“十惡罪”不適用于上述法規,但這已充分表示了貴族官僚在法律上享有特權的事實,時間長了,必然令反腐的執行大打折扣。此外,立法、執法的最高管理者實際上還是皇帝個人,缺乏客觀的監管系統和完善機制。“十年,尚書左仆射高颎、治書侍御史柳彧等諫,以為朝堂非殺人之所,殿庭非決罰之地。帝不納。……未幾怒甚,又于殿庭殺人,兵部侍朗馮基固諫,帝不從,竟于殿庭行決。”
主觀因素方面,隋文帝的個性過于膨脹,常常是個人好惡和脾氣取代了法。“恒令左右覘視內外,有小過失,則加以重罪。……每于殿廷打人,一日之中,或至數四。嘗怒問事揮楚不甚,即命斬之。……諸有殿失,雖備科條,或據律乃輕,論情則重,不即決罪,無以懲肅。其諸司屬官,若有愆犯,聽于律外斟酌決杖。于是上下相驅,迭行棰楚,以殘暴為干能,以守法為懦弱。……帝嘗發怒,六月棒殺人。大理少卿趙綽固爭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長庶類。不可以此時誅殺。’帝報曰:‘六月雖曰生長,此時必有雷霆。天道既于炎陽之時震其威怒,我則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殺之。”(《隋書·刑法志》)
隋文帝有時隨心所欲濫用刑法的做法,導致人們“守法”而不依法,再加上其生性猜疑,常常聽信挑撥,致使后期執政暴虐漸出。盡管后人在《隋書·高祖紀》中歸結其原因為“素無術學,不能盡下,無寬仁之度,有刻薄之資,暨乎暮年,此風逾扇”,但從根本上看,這還是專制制度下法治即皇權人治之命運使然。
(作者為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易學文化研究院院長)
【參考文獻】
①(唐)魏徵等撰:《隋書》,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
責編/潘麗莉 美編/于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