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將盡

悉達多

這是紐約格林威治村一棟年歲久遠的公寓樓，樓下是一個通過抗爭從地產商手中奪回的小公園。中午時分，公園里坐滿了遛狗閑聊的人，統統一副伍迪·艾倫電影里小知識分子的樣子，公園門口特意用中文寫著警示牌：“不得吸煙。”

穿過旁邊的荷蘭隧道，就能來到一河之隔的新澤西州。

大堂的門房不像上西區那樣西裝筆挺，他們的穿著較為隨意，可還是要報上名來，通過主人的認證才能上樓。

電梯門打開，老布像鐘樓駝俠般站立在空空蕩蕩的走廊里，迎接我們的到來。他弓著的背似乎是長時間在電腦前工作的結果，可他手指細長，你此時能想象他坐在蘋果電腦前寫小說的樣子，像一只巨大的章魚。

在老布和老林住了將近二十年的房子里，我們聊起了過往，他語速很慢，感覺像端著一杯滿滿的啤酒，生怕它溢出來。

“我30歲就戒酒了，但年輕時我喝很多酒，那對我很不好。我去酒吧也不全為了故事，基本上我奔著威士忌去的，并且去酒吧你會告訴自己，今晚會有很美妙的事情發生。盡管那發生的可能性不大，但我們還是抱有希望。我現在只是在家里待著，故事自然就來了。”

此時老林從廚房里端來了香氣四溢的茶水，有兩種味道，一種有些許辛辣，另一種則很甘甜。

老布接著談到了他的父親。當他還是孩子、在紐約居住的時候，父親就已經告訴他，紐約正在成為一個只能容納最富和最窮之人的城市，這一直是紐約的趨勢。老布開始成為作家的年代，沒有互聯網和手機，人們必須到紐約才能找到自己關心的人和事，而現在，住在哪里并不重要。雖然很難在紐約生活——因為生活費用越來越高，但人們總能找到辦法留在這里。

“我在這里有很多熟人，有很多記憶。”

接著老布回到了工作中，把我們交給老林。老林是家里的主人，她負責打理一切日常事務，這樣老布就可以安心寫作，甚至廁所和水管壞了都是老林親自出馬修理。她帶我們參觀了公寓。臥室里有一大堆毛絨玩具，老林說這是因為老布的一個短篇小說里，主人公非常喜歡毛絨玩具，因此讀者以為老布也有同樣的愛好，于是寄了很多玩具。這已經扔了一半，老林說，永遠不要把小說人物和作者混為一談。

臥室旁邊是一個神殿般的地方，里面擺滿了各種宗教信物，從天主教到藏傳佛教。老林說他們信仰萬神，對每個宗教的神都保持著一定的尊敬。地上還能看到他們從世界各地撿來的石頭，五顏六色堆滿了一地。過去的幾十年他們幾乎走遍了世界各地，前段時間剛從印度的拉賈斯坦邦回來，在沙漠里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日子，之前他們還在新疆待了一個月。

接著攝影師給沙發上的老兩口拍照。他們像孩子一樣坐在那里，面對面說起話來，像兩小無猜的孩子。我趁機問了他們一個問題，“如何保持婚姻幸福美滿？”老林頭也沒抬地回答道：“We?talk。”

下樓后，老林帶我們轉格林威治村，幾乎沒停止過抱怨。她是個典型的藝術家，痛恨地產商，她指著老房子上的磚頭跟新修的磚頭比較了很長時間，并告訴我們還是老的好，每塊都不一樣，比粉刷過的那些新墻上的磚頭好看多了。

格林威治村的建筑新奇多樣，竟有人從其他地方空運了一個小農場過來，安放在高大的公寓樓中間，人們經過時都能從柵欄外看到一個小花園，別有一番童話色彩，像極了《飛屋環游記》里的小屋。另外還有由以前的馬廄改造成的餐廳。河邊是新建的臨街高級公寓，也就是紐約電影里男女第一次約會后，在石階上互相吻別道晚安的那種建筑，一棟售價1500萬美元。本來格林威治村還有更多老房子要被拆除以修建千篇一律的高級公寓，但簡·雅各布組織社區居民奮起反抗政府和地產商吞噬格林威治村，許多地方得以保存，而雅各布在《美國大城市的生與死》里提到的街道眼，也就是街道兩旁向街面開放的商業店鋪和住宅得以保留，人們暫時還能擁有復合型的、充滿活力的街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