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吁《長江法》

夏佑至

漫畫/謝馭飛

環保部最近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否決了重慶小南海水電工程。在環保部2015年的78號文《關于金沙江烏東德水電站環境影響報告書的批復》中，有如下表述：“不得在向家壩水電站壩址至三峽水利樞紐庫尾長江干流河段和支流岷江、赤水河河段等自然保護區范圍內，再規劃和建設小南海水電站、朱楊溪水電站、石硼水電站及其他任何攔河壩（閘）等涉水工程?！庇忻襟w稱之為“側擊”。

對待如此有爭議的項目，環保部明明有理由在小南海申報環境影響評估時拒絕批準其環評報告，而現在這種曲線的做法令人哭笑不得。這令人想起重慶當年力推小南海工程時，有過同樣奇特的做法。

據長江水利委員會水資源保護局前局長翁立達回憶，三峽總公司最初不同意興建小南海水電站，但重慶方面表示將與大唐電力合作開發，成功逼使三峽總公司重新回到了談判桌上。

這種合縱連橫的做法在長江流域的開發中屢見不鮮。重慶推動建設小南海水電站，依據是1990年編制的《長江流域綜合規劃》。該規劃擬于金沙江下游的向家壩水電站和三峽電站之間興建三座水電站，小南海電站即其中之一。但最遲至2000年，這一流域規劃已經跟不上形勢變化。長江雷波至合江段當年建成長江上游珍稀魚類保護區，以減輕三峽工程對長江上游珍稀魚類的影響。很多珍稀的洄游性魚類需要生活在水流較急的環境里，另外許多魚類的卵需要在河道中漂流孵化，因此需要足夠長的自然河段。根據有關法規，保護區核心區內不得進行工程建設。但裝機容量分列世界第二三位的溪洛渡水電站和向家壩水電站，一個壩址位于保護區核心區，一個位于核心區之外兩公里。2005年，保護區為水壩讓路，作為交換，三峽總公司承諾，不再興建向家壩至三峽大壩之間的三座水電站。

但三峽總公司的承諾并無價值。這是因為重慶不愿承認這一交易，也因為三峽總公司的記錄證明其不值得信賴。2005年，向家壩和溪洛渡電站在環評報告尚未獲批的情況下開工建設，曾被環?？偩忠笸９?。所以，看到三峽總公司最終攜手重慶，決定開發小南海工程，人們毫不感到意外。

2007年，《長江流域綜合規劃》重新修編，以取代過時和飽受爭議的1990年版規劃。在2012年新規劃通過中央政府批復之前，許多水電項目利用新老版本的時間差獲批。小南海項目也是在此間啟動的。重慶上游的四川瀘州和宜賓多次表示強烈反對。小南海工程一旦建成，水流變慢，泥沙淤積，可能淤塞瀘州港和宜賓港。

長江流域涉及19個省市和4億人口，開發前景乃中國國運所系，其現實則如小南海水電站開發史所示，決策多受部門、行業和區域利益驅動。

這一野蠻現實將愈演愈烈。水電開發已經永久改變長江水文。隨著金沙江上的水電站陸續蓄水發電，長江上游來水將持續減少，三峽電站蓄水時間不得不一再提前，甚至在夏季就開始蓄水。這不但會帶來防洪和地質災害方面的隱患，在枯水年份必定加劇長江下游的干旱。高強度的經濟活動還將隨長江流域的次第開發而加劇，長江水質可能進一步惡化，瀕于崩潰的生態系統隨之承受更大壓力。

這兩個因素疊加，已經使長江上、中、下游之間的用水矛盾日益激化。江西正籌備在鄱陽湖口建設大壩或水閘，以阻斷湖水在枯水季節流入長江。長江下游的上海地區，則因來水來沙減少和水質惡化而不得不承受咸潮入侵、淤積變慢、地基沉降和水污染等生態損害。

多年來，地理、地質、生態、環境、生物和部分水利領域的學者及長江下游地方政府多番呼吁，立《長江法》，設立國家級的流域管理機構，以協調上下游利益，平衡經濟開發和環境保護的矛盾。要避免圍繞小南海水電站存廢的滑稽戲繼續上演，這似乎是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