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上拾穗的人

尚曉娟

她沒有選擇去做一名醫生，卻脫下了白大褂，走上了繪畫的鄉野。

在金色的麥田里，在廣大的麥田里，在快樂的麥田里，她是一個拾穗的人。

一

女畫家畫畫，容易陷入矯情，她顯然不是這一類人。相反，她的自然、硬朗的質地，使她輕輕一踮腳就躍上了更高的地方。她那些畫，從一開始就很老辣，她好像一下子就到達這里。過去的時光，是長風吹拂稻花香，一路逶迤、豐厚。

郭俊杰，如果她后來沒有去學畫畫，她現在應該是北京南三環一家醫院的大夫。那時，她每天下了夜班去畫畫，整晚夜班不能休息，白天畫畫依然投入全部的精力。有那么一天，7月里下著小雨，她一個人走在中央美院的院子里，學生們都放假了。終于在那個下雨天，心里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以后就畫畫了吧”。

從那時到今天，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她在畫畫的路上堅持了下來。靠著一股倔強，系統學習油畫、壁畫、版畫——這些畫種在她看來，都是一樣的。曾經她什么都沒學過，都不耽誤畫畫，最主要是把生命里的東西畫出來。她不是輕視技術，而是，技術這個問題從來沒有讓她糾結過。

后來遇到她的愛人，兩人回到東北8年搞創作，又一起回到北京繼續學畫。如果從一開始就學畫畫，會不會不一樣？她說：“也許手頭功夫會硬一些，但是，那些生命的經歷就不是現在這樣了。”面對我們以為的遺憾，這個女子有著心態上的超然，這是很不容易的。生活，然后去超越生活。這樣的人是強悍的。見到他們夫妻時，兩人正在宋莊小堡村的工作室忙碌著——她的愛人光著背，穿著工作服，和一個年輕的小孩在印畫兒。他們不久前買了這套做版畫的設備，一是接點活兒干，二是自己做點作品。此時看到他們，一張人物畫兒正在從機子上顯出來，他們正在討論顏色準不準。一瞬間我覺得，藝術家就應該是這樣活著的。

他們的作品不在市場，不在那些莫名的展覽中，而每一筆都存在于他們的生活中。

二

從學院按部就班學出來的人，一脫離母體，就要考慮藝術的文本問題，就是畫什么文本才算獨立。而郭俊杰天然就有自己的文本。

拿著手術刀的手想畫畫兒。心里若不是有強烈的驅動力，斷不會使整個人生都為之傾倒。

“我從小就生活在農村，在農村長大，農民是我生活的背景。說到農民大家一般都會想到：艱辛勞作，樸實的生活，老實本分的性格等等。其實農民及他們的生活還有其他不同的側面，比如，算計、計較、愚鈍、欲望等。對于描繪他們我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欲望，其實就是感覺我就是他們的一部分，這種感覺是與生俱來的。”

農民就是她的文本、她的模特兒。于是，在她的筆下，走出了“樂呵屯兒”里的人。她筆下的農民個個鮮活，個個快樂，個個不平凡。我想起了另一位畫農民的畫家忻東旺先生，他們都把河北的那一鋪炕頭兒畫進畫里，都把自己作為農民的真實畫進畫里去了。

但是，他們又是不同的，忻東旺的農民在乎人物的命運感，不知不覺會讓人嚴肅起來、敬畏起來。而郭俊杰的農民卻使人看得樂呵兒起來、陶醉起來，有戲謔的目光在。如果不是這么深刻地了解農民、熱愛農民，她不會畫得這么自在、自我。

“有時候覺得我是在重組一個村莊，一個部落，這里的人們個個快樂，畫完后把所有的畫都擺起來，他們看著我，我看著他們，不由哈哈大笑！”她筆下的農民是那么快樂，看久了，生命的狀態都會不一樣。

在她的住處兼小畫室，她一一打開幾十張畫兒，樂呵屯兒里的人兒！十幾年的全部的勞動！一張也沒有賣。

三

如果說，油畫表達在于直抒胸臆，那么版畫在于她更像是一種思考。

版畫比之其他畫種，更具民間性、中國性，更具有生活的意象。只不過這種質樸不大被今天的畫家看得上了。郭俊杰同樣在木版上，開拓了自己的天地。

版畫的手工性，是讓郭俊杰著迷的地方。她的家鄉尉縣，以剪紙出名，尉縣剪紙不是“剪”，而是“刻”，陰陽混刻，重彩點染，非常有看頭。郭俊杰告訴我，家里人都愛剪紙，家鄉的剪紙其實是吸收了木版窗花、雕刻刺繡等藝術形式的特點。這些滋養都對她理解版畫提供了優勢。

所以，她制作的木版木刻，就像剪紙一樣。構圖樸實飽滿，造型生動優美，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

她的版畫有人，也有風景，也有一些頗具抽象意味的小品。

套色木刻《果兒》《步步高》《酸甜人生》《那這邊》《這天早上》，光看這些名字就是一幀幀生活。這些生活取自童年，也取自東北鄉野的生活，想必去到東北那八年，讓她深入了別一種生活，“東北人比起河北更加粗獷、大膽，天寒地凍的生活也更有一種醇厚深沉的意味。”這些情感都被她畫進作品里。

我個人更喜歡她的黑白木刻，在這些作品中，她的語言已經得到純化，表現手法更簡凈，每一條線條都有十足的力道，用了極少的結構支撐起了很豐滿的東西。我看出，在繁復的繪畫之上，她已經在做減法了。這正是一個藝術家走向成熟的標志。

過去的幾年，她的作品不斷參加各種學術展覽，也開始獲獎，并慢慢被一些機構收藏。2014年，版畫作品《在霧中》入選第十二屆全國美展;也是在去年，作品《悅》獲黑龍江省第十二屆美術作品展銅獎，被哈爾濱當代美術館收藏;作品《白發阿婆與深紅玫瑰》被凱晟美術館收藏。

好的藝術家就應該是生活的采擷者，將田野上的果實與麥穗拾起來。我眼中的俊杰就是這樣一個拾穗的人。

郭俊杰

1979年生于河北。2014年結業于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研究生課程班。職業畫家。中國美術家協會藏書票研究會會員。黑龍江省美術家協會會員.哈爾濱市藏書票藝術委員會副主任。哈爾濱市美術家協會版畫藝術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