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祎
節日是在共同的文化和心理基礎上建構起來的,是社會關系結構和交往方式的集中體現。不同源流的節日在每一年固定的時間,以相應固定的方式度過,周而復始,意義深遠。在對整套流程的不斷重復中,文化體系得以建構,國族認同得以強化,精神歸屬得以形塑。對于歷史發展進程悠久的中國而言,節日意義的傳承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并影響著歷史文化傳統的延續。在全球文化加速交融的大背景下和社會全面轉型的關口,節日意義的延續是維系中華民族認同的關鍵一環,也是共建中國夢的心理基礎。然而,在社會高速發展、生活方式不斷重塑的當下,節日正面臨多重現代困境,亟待破解。
傳統節日淪為“走形式”,商家“再造”各種購物“節”,“洋節日”備受追捧
中國傳統節日脫胎于傳統文化,通過一系列儀式和祭奠祖先、家族聚會、親友走訪等具體環節,集中體現了發軔于農耕文明的社會關系和精神特質,用家國同構的敘事,強調普天同慶,團圓歡聚,表達了濃厚的鄉土情懷和大一統的精神向往。社會成員通過對傳統節日各項儀式的參與,不斷自我強化對文化體系的認同,實現對傳統綱常倫理的涵化。這種認同與涵化,正是節日所負載的深刻意旨,是數千年來人與自我、人與他人、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參照系,也是維系整個文化體系、傳承集體文化記憶的重要環節,在中國文化的傳承和歷史發展進程中起到了不可磨滅的作用。
然而,這些承載鮮明符號色彩和深刻文化隱喻的傳統節日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就節日體系自身的發展而言,當下中國節日的架構與社會發展一同發生著轉型與重構,社會的劇烈變動與生活節奏的不斷加速猛烈沖擊著傳統節日的根基,外部環境的復雜性進一步增加了變動的不確定性,共同解構著傳統節日的文化意義,使之成為毫無“節味兒”的“走形式”。
與傳統節日的解構同時存在的,是純粹以經濟利益為訴求的節日“再造”。以淘寶、京東等為首的電子商務公司利用“雙十一/光棍節”噱頭展開猛烈的營銷攻勢,不斷刷新單日成交額記錄。2012年“光棍節”期間,淘寶天貓銷售額達191億元;2013年同期,淘寶天貓銷售額再創新高,破350億元大關;2014年的“雙十一”,淘寶天貓成交量沖破520億元,再次刷新紀錄。由于正值國慶節和圣誕節之間的消費空檔,這一原本的消費低迷期在資本的運作下成為“購物狂歡節”,人們的消費熱情被無限激發,甚至導致購物網站頁面癱瘓,物流爆倉。見有利可圖,蘇寧電器等線上線下一體的商家也在當天大打促銷牌。各實體商場也紛紛跟進,企圖分一杯羹。繼“雙十一”后,“雙十二”也被開發成新的購物小高潮。
同時,各地依托本土資源和特色產品,將商品展銷冠之以“節日”的名義,紛紛推出“啤酒節”“螃蟹節”“櫻桃節”……值得肯定的是,這種“創新”有效拉動了內需,促進了當地經濟的發展,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本土品牌,但同時需要注意的是,這也在客觀上侵蝕了節日的應有之義。種種“再造”的節日在時空上與傳統節日形成“并置”,用消費替代了節日特有的延續感、神圣感和儀式感,使節日這一文化符號淪為只與某一時間節點相關的空洞化、碎片化存在,消解了民眾傳統意識中對“節日”的文化理解和精神向往。
“舶來”的“洋節日”近年來也備受追捧,從“萬圣節”的南瓜燈與鬼怪衣著裝扮,到“圣誕節”期間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圣誕樹和圣誕老人形象,中國儼然成了對各路來歷的節日都“包容并蓄”的樂土。然而,這種狂熱崇尚也演繹著另一種吊詭:盡管這些“洋節日”在中國早已司空見慣,甚至逐漸成為一些群體、家庭每年必過的“新傳統”,但其文化精髓卻并未伴隨形式一起傳達至心,而是被消費主義所稀釋淹沒:情人節玫瑰、巧克力熱銷,感恩節高檔禮品緊俏……商家絞盡腦汁拋出種種名頭,瘋狂吸金。以最受追捧的圣誕節為例,國內民眾的目光大多停留在購買圣誕樹和裝飾、互送禮物等淺層面,對節日緣起、精神寄托等深層意義均一知半解甚至絲毫不知,幾乎從未考慮過節日背后的宗教文化意義,卻出手闊綽一擲千金。近年來,每到12月24日(圣誕前夕/平安夜),各類“平安果”(用禮品袋或彩紙包裝好的蘋果)都以高出平常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價格上架,不久便被搶購一空。這種有些荒謬可笑的現象并不能用簡單的“外來文化入侵”來解釋,而是有著深厚復雜的原因。
節日的文化表征被消費主義解構,成為“集體燒錢日”的同義語
逐利性是資本的第一特征。資本主義為尋找轉移過剩產能的新領域,創造出“消費主義”的話語迷思,將全球拖入消費社會。資本主義強勢性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隨之大肆擴張,人們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世界陷入“商品拜物教”。在此種商業利益至上的市場環境中,商家與媒體在資本聯姻下形成合謀,利用節日自身“贈與和戲劇性的,用之不竭的”形象特質,建構起“假日經濟”等粉飾性話語,遮蔽背后的利益取向,將節日的指涉重新定義。傳統節日的影響力被資本征用,全面商品化;節日的文化表征被消費解構,成為“集體燒錢日”的同義語;具有深刻隱喻的儀式也被不斷簡化,進而被商品消費替代:廟會成為購物游,燈會成為廣告展,中秋成為巨型月餅秀,燃放煙花爆竹成為拼財炫富的手段,如此種種。
“消費主義”與“全球化”是相伴相生的,全球市場的發展打破了空間限制,實現了資源的全球配置和商品的自由流通,物質生活極大豐富,人們無須再借節日契機改善衣食行等基本生活條件。因此,人們對節日的期盼與過節的滿足感逐漸被稀釋。個人與家庭、親友、鄉鄰之間的關系模式在資本的作用力下逐漸瓦解,發達的商品和服務產業鏈以及便捷的購物渠道替代了傳統節日儀式中的親力親為,人們對節日的參與度和角色感被進一步削弱。
中國傳統節日根植于農耕文明,恪守“天人合一”的哲學傳統,對于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的定義完全迥異于資本主義時代的現代化發展模式。中國在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過渡的現代化過程中,兩種文明的對接與碰撞必然導致諸多問題的顯現。
傳統的接續尚未完成,工業化的外部性又造就了復雜棘手的現代性問題:一方面,科學技術的革新和生產力的發展使人類享有前所未有的優越物質條件,借助技術手段,勞動力被空前解放,信息傳播可以輕易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阻隔,人際交往的零距離不再僅停留于對未來的幻想中;另一方面,資本主義體系將人緊縛其中,使其依附于資本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喪失自主性與獨立性。通過這種對人的異化,資本主義實現了資本自我繁殖、市場擴張和資本主義全球疆界的拓展,也割裂了個人對傳統的精神延續、對社會的心理歸屬,淪為維系“生產—消費”過程運轉的工具,喪失人的本質屬性和文化認同。
此外,信息技術革命催動下新媒體(社會化媒體)的崛起,表面上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身處大洋兩岸的親友可以通過現代化通訊手段傳遞信息、交流情感、共度佳節,所謂“天涯共此時”。但是,節日內核的解構使這種表面上時空共享的意義大為削減,節日成為虛有其名的“空殼”,“每逢佳節倍思親”的體驗也日漸遠去。同時,群發短信、微博私信等拜年新風尚雖方便快捷,但流于形式,缺乏誠意,媒介代替了面對面的溝通,超越時空的交流方式很難引起對方的情感共鳴,隔絕了心與心的交流,喪失了“拜年”這一傳統春節儀式的真正意義。現代生活方式下,每個人都成為一座孤島。身體自由流動背后,是對人精神的禁錮;信息共享背后,情感共鳴卻日漸缺失。而這種精神層面的互動和情感共享,恰恰是傳統節日的根基所在。
對傳統節日的認同建立在對傳統文化的認同之上,而文化認同又以國族認同為根基。晚近以來的百余年間,中國的歷史發展進程并不順遂,國家的頹敗與制度的腐朽,造成了外不可御強敵、內無法安國政的亂局。伴隨對國家、制度自信的全面崩潰而來的,是對文化的深切失望。中國傳承千年的文化傳統連同其精髓一起被視為“糟粕”,變革者們轉而全面擁抱西方。民主、科學、理性沖破國門的同時,西方文化也迅速風靡,西式生活方式成為“社會名流”彰顯品位身份的表征,西方節日也似乎比中國傳統節日更加“高端、大氣、上檔次”,備受追捧。
伴隨經濟的騰飛和國力的強盛,中國的國際地位正在發生著歷史性改變。但是,文化上的“自我矮化”并未消失,文化主體意識并未得到相應的增強。如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建立文化對話機制,維系傳統內核的同時增添多樣化的節日儀式設計,使其在現代社會煥發出長久生命力,使其所承載的文化隱喻、情感寄托和精神內核代代相傳,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可借鑒日韓等東亞國家的經驗,幫助民眾建立一種“活在傳統中”的生活方式
傳統節日意義的斷裂實際上是傳統文化遭遇現代困境的縮影。因此,對傳統節日意義的接續需要將傳統文化與現代社會有機融合,建構完整和諧的文化體系,從根源入手尋找破解進路。
變動的世界形勢與國際格局不斷對各民族國家提出新的挑戰,墨守成規必然被時代拋棄,晚清時期對“圣人心法”和“祖宗舊制”的恪守所導致的體制僵化及其后來的衰落與崩塌,佐證了這一判斷。然而,對傳統的正當批判不等于全盤否定,而應用“揚棄”的方法去粗取精。特別是在全球化場域下,文化間的交流和激蕩日趨頻繁深入。當下西方文化的來勢洶洶,一方面,需要我們提高警惕,保持國家和民族的文化特質,確保文化安全;另一方面,也要把握住與挑戰并存的機遇,借助西方文化傳播的契機,挖掘傳統文化持久的生命力,賦予傳統節日新內涵,從而建立起民眾對自身文化傳統足夠的文化自信,特別是借鑒日韓等東亞國家的經驗,幫助民眾建立一種“活在傳統中”的生活方式,借以實現對傳統文化的尋根與弘揚,尋回失落已久的“文化優越感”,重塑文化自信。
中國正處于經濟發展和社會建設的關鍵節點,國富民強是在未來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需要不斷追求的宏偉目標。這種對經濟的推進和財富的積累,終極目標是服務于人民,提高全體人民的物質生活水平,并以此為基礎全面推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長足發展。這與資本逐利性推動下的物質主義、消費主義有本質的差別。為確保物質建設與精神建設在方向和訴求上的高度統一,必須培育民眾足夠的文化自覺,保持獨立思考和批判精神,避免在消費社會下落入資本的陷阱,在“無意識”間成為消費的工具和傀儡。
作為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需要予以關注的不僅是以漢族為主體的整個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與傳統節日,也包括各少數民族特有的文化與節日。一以貫之的“大漢族”式敘事亟需調整,農歷春節普天同慶,“那達慕大會”“古爾邦節”“火把節”“潑水節”等更需要生存空間和傳承保護。文化認同問題不僅關涉以國家為單元的主體,也關涉地方性、民族性主體。要積極推行有效的保護文化多樣性政策,給予少數民族地區和人民足夠的尊重與獨立發展空間,控制經濟社會快速發展對國內不同文化產生的“同質性”后果,最大程度地拯救不同地域和少數族群日益衰頹的文化風貌,培育文化自信,傳承節日傳統,共同打造一種全民共享又切實可靠的中國夢。
文化傳統作為國家和民族的全部文化積淀,是解釋一個國家和民族文化的依據,也是一個民族自尊自信的精神寄托。對傳統的認同與繼承并非現代發展的阻礙,而可成為其穩固基石和豐厚土壤。傳統節日是社會共同體集體記憶的重要載體,是一個國家和民族文化傳統的重要表征。節日意義與文化記憶的接續是文化發展中不可逾越的重要議題,而其困局的破解則有賴于文化自覺的培育和文化自信的重塑。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