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
【摘要】在中國歷史上,是否尊儒決定著統治是否上道,是否穩定長久。社會變好,起點是教育,而教育必須以君子養成為目標。社會自治和國家管理要上軌道,關鍵就看能否形成卓有成效的君子養成機制。創造各種條件,讓官、學、商精英均可順利轉換為紳士,則其自會在社會生活現場創造出恰當的自治制度。傳統中國正統社會治理模式,可見其與現代價值毫無違和捍格之處。今日中國探尋優良的社會治理模式,傳統是絕佳出發點,而非障礙。
【關鍵詞】 ? 儒家義理 ?治理主體 ?紳士組織 ?士人政府 ? ? ? ? ?【中圖分類號】D62 ? ? ? 【文獻標識碼】A
中國正在努力推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為此,不能不學習其他文明行之有效的制度,也不能不在復雜的現實中艱苦探索。然而,至關重要的是,這兩項工作要中正而有效率,就不能沒有文化自覺,理念思考和制度探索不能不在中國文明脈絡中展開。從西漢中期起,中國主流的、正統的治理體系,正是以自治為基礎的多中心治理模式。
本乎儒家義理
儒學正在復興,在學術、社會乃至政治領域。很多人以百家爭鳴質疑今日儒家復興之呼吁和趨勢,但追溯歷史即可發現,儒家與諸子百家性質,實完全不同:儒家傳承、闡明六經,諸子無與焉,而中國治理之道在六經之中。故中國要上道,不能不崇六經,崇經必須尊儒。百年中國之蹉跎曲折,皆因為離經而悖道。儒家秉承堯舜、三代治理之大道,在國家與社會之間尋求平衡,保持中道。欲求治理之思想、智慧,不能不進入儒家義理體系。
孔子不反對政府承擔必要的管理職能,但反對國家權力迷信。針對當時正在形成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的權力統治模式,孔子強調“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強調個人和社會之自我治理。在孔子看來,這是形成良好秩序之基礎。《大學》所說的“修身”,就是個體的自治,“齊家”就是社會最基本單元之自治。有此自治,國家權力介入的必要性自然降低,相反在社會中,存在多元的治理權威。故從孔子開始,儒家就主張自治為基礎的多中心治理模式。
秦制之短命給了儒家以實踐機會,漢初儒家抓住這個機會,證明了孔子治理之道之可行。由于儒家士人的闡發和堅持,歷史上,每個王朝差不多都經歷西漢初中期發生的“第二次立憲”:王朝新建立,通常沿用暴力打天下之邏輯,建立國家權力統治架構。而后,經過儒家努力,思想學術上的闡發,教育上的努力,社會自治的構建,以及自下而上的政治推動,一般在王朝建立六七十年時,會有一次從統治到治理的轉型,此即“第二次立憲”——否則,該王朝會比較短命。
所以在中國歷史上,是否尊儒,決定著統治是否上道,是否穩定長久。
以學為支點
單純以國家權力統治所有人,完全可以作純粹社會管理工程來處理。社會自治卻必定始發于個人,逐層向外推展,自下而上地生長。因此,自我治理能否發育,及人們如何自我治理,由人對生命之認知及人際互動之模式所決定。而人對他人的情感模式,對神人、人際關系之認知模式,以天性為本,由教化養成。故一個共同體內人群自治之形態,必由其教之義理和社會形態所決定。結論是:社會自治是道之較為直接的呈現,以教化為基礎;討論社會自治,必須從教化之道入手。
人類較為成熟的普遍教化之道,無非有二:中國式的,非中國式的。后者是神教,尤其是一神教,以排他的唯一真神信仰為中心。
中國教化之道與眾不同:從堯舜禹時代,即以敬天為本,而以禮樂之文教化萬民;孔子將此“文教”予以轉型、發展。《論語》中孔子說的第一個字是“學”,孔子本人由學而成圣,孔子也興學,以“文”教養弟子成為健全的人。孔子不要人信神,只是教人學文,“博學于文,約之以禮”,即可向上提升生命,乃至于“與天地參”。
孔子樹立自由教育典范,此后歷代儒者都以興學、也即興辦教育為己任。故兩千多年間,中國始終有十分發達的私人辦學傳統:大儒辦學,發展明道之學術;三家村學究辦學,教養農工商庶民子弟識字、明理。
中國也有政府辦學之漫長傳統。漢武帝、董仲舒更化改制,其最為重要的制度創新是各級政府立學校之官,以孔子刪述、儒家傳承之五經養成士君子。中國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公立教育體系。它與民間辦學分工、合作,構成儒家之教化體系。
縱觀人類文明,孔子發明的、不依靠神靈信仰的學文之教化機制,是最為平實、因而也是普遍的,并最為寬容。在中國,完整的教化體系是“一個文教、多種宗教”:一個文教即孔子之文教,歷代政府,只要足夠明智,都會尊儒;但尊儒絕不妨礙學術和宗教自由,事實上,兩千多年來,世界各大宗教都進入中國,并廣泛傳播;民間還有各種各樣源遠流長、而又花樣百出的神靈崇拜。數千年來,中國是世界上宗教生態最為豐富的國家,宗教自由、宗教寬容在中國一直都是事實。①
以孔子之學為中心,一體而多元的全覆蓋教化體系有效地教化民眾,養成民眾以社會自治所需之德,也即塑造人們的公共精神,從而有效地支持自治。這一教化體系還經常創造出自治制度,比如,祠堂是祖先崇拜場所,以祠堂為公共生活中心,民眾得以組織起來,展開自我治理。佛教也創立了諸多慈善組織。
故在中國,社會變好,起點是教育,而教育必須以君子養成為目標。
士君子為治理主體
任何形式的治理,不論是社會自治,還是國家管理,都需要合格的主體。儒家之學專門培養具有治理之德、能的人,自孔子以后,名為“士君子”。
關于君子,今人多從道德角度理解。然而,君子首先是擔負特定社會功能之人,即社會領導者。《詩經》、《尚書》中所說的君子就是大大小小的封建共同體之君,也即領導者。正是封建的世襲的君子群體敗壞,導致禮崩樂壞。孔子志在重建秩序,故創造教育,以養成君子。目的何在?孔子期望他們領導民眾,重建社會秩序。
《白虎通義》這樣解釋“君子”之義:“或稱君子何?道德之稱也。君之為言群也;子者,丈夫之通稱也。”這段話含意豐富:首先,君子就是合群能力出眾之人,有領導眾人之德、能。《論語》中,孔子從多個角度闡明君子之德、能,如知、仁、勇,正是這些德讓君子能夠贏得他人尊重,組織分散的個人為群,并讓群正常運轉。孔子之學、尤其是《論語》,就是君子養成之學,而君子正是重建和維護秩序之文化與社會主體。
其次,孔子辦學,“有教無類”,士君子群體是開放的,不論貧富貴賤,只要學,只要好學,都可成為士君子,也就可以這樣那樣的方式在社會不同層面、領域發揮領導作用。此為中國社會向來政治平等之文化、社會基礎。
今天有人羨慕西方貴族傳統、貴族精神,殊不知,貴族身份來自世襲,羨慕也是徒然。其實,中國三代之君子就是世襲的貴族,但孔子對君子生成機制予以創造性轉換,此后,所有人都有成為君子之機會,而這些平民士君子在社會各個層面、領域發揮之組織領導作用,絲毫不亞于世襲貴族。
故在中國,社會自治和國家管理要上軌道,關鍵就看能否形成卓有成效的君子養成機制,君子是以學文養成,君子必當博學于文,但核心是六經之文。
紳士組織自治
《大學》開篇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其具體路徑則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見,儒家重建和改善秩序,系由己推人,由近及遠。士君子欲行道于天下,必定從修身、也即自治其身為起點,而這是社會形成良好秩序的基點,由此,士君子就近推動身邊的治理,并向外推展。儒家治道,以個體和社會自治為本。
儒家文教則源源不斷地培養具有治理之德能的紳士。接受儒家教育的大多數士人無從進入政府,乃留在基層社會,以自己的知識及通過學文所養成之德行,在基層社會發揮治理作用,是為“紳士”。當然,還有不少官員,因守孝或致仕,甚至貶黜,而返回鄉里,同樣憑其知識、德行,尤其是人脈,組織民眾,在一定地域內生產公共品。
基層社會還有相當數量的人,或由于資質有限,或由于教育條件所限,只接受過初步的教育,而后進入農、工、商、醫等職業領域。相對于未受教育者,他們“知書達理”,心智開明,具有生命向上的自覺,能以倫理規范要求自己,從而能在一定范圍內發揮社會治理功能。他們屬于低級紳士。
各種程度的紳士發起、組織、領導各種各樣的社會自治。博弈論的研究清楚證明,沒有士君子之發起和組織,即便每個人都深切感受到公共品匱乏之不便,也不可能自發起來生產之,因為其“喻于利”。中國傳統社會之所以以自治為基礎,就是因為文教不斷養成士君子,而“君子喻于義”。
近些年來,學界關于社會自治有很多討論。其實,在基層社會,還有一些殘存的傳統自治制度,具有君子之德者也創建了新的自治制度,國家對此應予以承認,與之合作。更進一步,創造各種條件,讓官學商精英均可順利轉換為紳士,則其自會在社會生活現場創造出恰當的自治制度。
權力在士人政府
儒家以學養成士君子,士君子志在行道于天下;其發揮領導作用以創建和維護良好秩序的途徑,大約有三:首先,興學,教化民眾,包括士君子的持續養成;其次,在社會層面建立和維護各色自治制度;最后,進入政府,改造和提升權力運作。
漢武帝創建公立教育體系,同時也依“選賢與能”之大義,配套地建立選舉制度,以察舉程序,從接受教育之士君子中遴選德能卓越者,進入政府,擔任官職。此后,官員結構發生變化,逐漸形成“儒家士大夫”,其主導政府,形成“士人政府”②。唐宋以后,官員遴選程序是科舉,但士人政府形態未變。
“士人政府”是人類政治史上獨特而成功的政制:士人政府通常從打天下形成的國家權力統治體制轉型而來,經由所說的“第二次立憲”,以文治為綱領;士人政府不是世襲的,而是選舉的,人人都有機會進入政府;士人政府也不是依據財富多寡分配權力,而大體上依據知識、德行和能力分配權力。歸根到底,士人政府是“賢能政府”。
“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士人政府是讀書人組成的政府,是人類有史以來知識水平最高的政府,經史之學給士大夫提供了豐富的為政智慧。士人政府是學習型政府:士人本來就由于好學而進入政府的,而在官員任上仍繼續學習,也因此,士人政府總有政治上的活力。士人政府始終設置有專門的知識和學習機構:漢代的博士、學校、史官,明清的學校、翰林院等,這一點足以促使人們重新思考“國家”的定義。
就此而言,士人政府確實是政教合一的,然而,孔子之教不是排他的一神教,而是開放的學文之教,因而更準確的說法是,士人政府是“政學一體”。③這種結構不會壓制其他學說和宗教,反而給各種宗教、學說之信徒提供普遍的公民教育,讓人們關心公共事務;同時也提供普遍的國民教育,養成所有人之共同體意識。中國之所以維持大一統格局,且規模日益擴大,秘密正在于士人政府的政學一體:給多元宗教以充分自由,以普遍文教維系國家之一體。
士人政府也有復雜的權力分立與制衡安排,法律的規范和約束在其中也扮演重要角色,此處不贅。當然在這方面,他國行之有效的制度,完全可加以化用。
近兩年來深入反腐暴露出來的問題已顯示,大學教育、公務員考試、官員選拔、官員繼續教育等環節均存在致命缺陷,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是:如何養成今日之士大夫?
國家與社會分工合作
士君子既發起、組織社會自治,又組成士人政府,則很自然地形成一種獨特的國家-社會關系:分工,合作,而不是分立、對抗。
現代主流政治、社會,乃至經濟理論的基本前提是國家與社會之對立性兩分。此理念源于西方,以教會與世俗性政府之分立為背景,在這里,存在兩個管治主體、兩套管治教義、兩套權威運作機制,以及兩個完全不同的目標,當然是分立而對抗的。
然而,在中國,自治的領導者與政府官員是同質的:政府官員和紳士在同一教育體系中接受教育,具有共同的話語、志向、知識、德行甚至能力,因而具有共同體感。
由于這一共同背景,政府官員對紳士領導的社會自治,大體持認可態度。地方政府官員在處理政務時,與地方紳士之間密切合作,這為社會自治的發育創造了良好政治環境,地方官員甚至維護社會自治。而組織社會自治的儒家紳士對政府官員,也持尊敬態度,尊重國家權威。
于是,在中國治理體系中,國家與社會之間是合作關系。兩者當然并不全然相同,但絕非對立;兩者當然存在緊張,但本質上是合作的。社會承擔了大量公共品生產與分配功能,因而,政府可以是小的。尤其是地方政府,如縣一級政府,基本上是維護安全的司法型政府,民眾正常生活所需要之公共品多由地方紳士組織生產和分配。但這種公共品生產和分配活動又不是社會獨立完成的,官員常在其中扮演發起、協調的作用。
國家社會形成合作關系,主動權在國家:國家放棄權力壟斷,接受社會的多中心自我治理,與社會各領域中精英合作。而如前所述,這正是孔子的教誨。
上面簡單刻畫傳統中國正統社會治理模式,可見其與現代價值毫無違和捍格之處。今日中國探尋優良的社會治理模式,傳統是絕佳出發點,而非障礙。《周易》復卦《彖辭》說:“復,其見天地之心乎!”開放而創造性地回歸,尊儒,回到中國治道,實為治理體系和能力現代化之最佳路徑。
(作者為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參考文獻】
①姚中秋:《一個文教,多種宗教》,《天府新論》,2014年第1期。
②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商務印書館,1996年。
③姚中秋:《論政教:另一種政治、政府》,《開放時代》,2014年第3期。
責編/潘麗莉 ? ?美編/于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