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夏的武滿徹

田藝苗

清早起來，走入廚房。看到花盆大的雙耳陶罐里面已經擠擠挨挨。浸入清水中的雪蓮子、桃膠和一大朵銀耳，昨夜已經完全泡發。

全部倒在水槽里，銀耳撕成小朵，仔細清洗桃膠上的樹皮雜質。

音箱里正傳來武滿徹的曲子，《秋庭歌一具》。

聽了一個夏天的武滿徹。好像是住在河邊。

尺八的音聲如水如霧，夾著清遠的水音和竹風，一支曲調被揚得很遠，喚醒了大片清晨。

在這樣的音樂中，照理適合煮一鍋梅子海苔茶泡飯。我想起小津的《茶泡飯之味》，泛白的黑白電影，最美不過家常滋味。

日本的音樂，像風景一樣，美得不似人間，美得叫人憂心，因此他們要俗氣一些才可靠。茶要倒進泡飯里，美人大多風流，像松尾芭蕉的俳句，有一首，“樹下肉絲、菜湯上，飄落櫻花瓣”，越冒仙氣，越要過尋常日子。

可我不愛茶泡飯，我是甜品控。幼童時期，女孩們總是在茶山瘋跑，打哭一伙小男孩，而我只記得那個泥濘的小鎮里每一條街上每一個糖果店的位置。

在我童年生活的浙江，遍地桃柳。夏天的傍晚，小孩的游戲之一，就是去公園的桃樹枝上挖桃膠。薔薇科植物的枝干粗礪黧黑，一塊塊龜裂開，分泌出的就是桃膠，一坨一坨如眼屎。小孩都知道這是吃食，晚飯后各家的甜點就是桃膠糖水，但都不愛吃，因為一股藥味。

在清水中泡軟之后，桃膠像一顆顆晶瑩的琥珀，呈深深淺淺的棕色、褐色、透明。我從零食堆里找出蔓越莓干，和桃膠、雪蓮子、銀耳一起倒入一只小燉盅，加入幾塊冰糖。蔓越莓干可提味，煮開后，酸酸甜甜的，消除藥味。

微博上有樂迷留言，問武滿徹的音樂是否算是音樂中的恐怖片，太嚇人了，聽得一身雞皮疙瘩。我聽了好多年現代音樂，聽過各種鋸裂耳膜轟炸神經的，覺得如此算是很好聽了。《秋庭歌一具》，有調子，有一個上下游動呈S型的音樂核。

尺八和簫一同演奏一個翩翩滑音，像兩只水鳥一起翻飛。朝上，朝下，又朝上。這個S型的音調又是最適宜模仿的，兩支曲調，雙宿雙飛，你上我下，我上你下，屢試不休，好像被自己的回聲給迷住了，真好玩，不斷叫喚。武滿徹把這S不斷畫大、畫圓，恣意處畫粗筆，用的是微分音，像天籟。天籟其實就是自然界發出的噪音。

就像這只燉盅，小一號的造型，烏黑的土陶質地顯得格外憨萌。如果用傳統的細瓷，寫幾句古詩，反而呆板無趣。就像如今人們穿漢服起居，迂腐造作，還有點滑稽，因為時代過去了。而天籟卻是穿越時代的。

有趣的是，到了樂曲1/3處，日本箏才登登登地響起。一頓一停，穿透迷霧般的笙音。

就像這天氣。有晴無晴。在一大片笙簫云霧之后，這箏聲如午后落雨。夏日的驟雨就是這樣，忽然豆大的雨點，打在窗和芭蕉上，一陣噼里啪啦。一會就收。

又像漫步日本庭園。小徑深深，你不知道轉個彎會看見哪些景致。是潔白細石、秀挺的林子，還是青蛙跳水聲回蕩的幽靜池塘。也可能是一片繡球花地，淺紫色、粉色和藍色的大捧花球簇擁。你不知道，所以見到什么，都是驚喜。童年時喜歡急急地跑上前看個究竟，如今知道凡事急不來，那個花園和那個人，遲早會再見，遲早會相聚。你盡管跟著感覺走。只是等了很久，幾乎情怯。

我還是忍不住，不停掀開小蓋子，看看雪蓮子有沒有煮糯，湯水和銀耳有沒有變成黏糊糊的羹。這一盅桃膠雪蓮子銀耳羹，需要燉四十分鐘。先用大火燒十分鐘，再轉小火燉三十分鐘。火苗在黑色的燉盅下盛開，藍色、紅色，跳動著，等著。

笙簫回蕩在房間里。仿佛回到云霧，回到兩只水鳥的追逐與呼喚。

東方的古老藝術其實前衛，很簡約主義，講究留白。只兩條曲線，已畫出一脈河山寂寥。

立秋之后，清晨的氣氛有點蕭條起來。陽光不再灼熱，只亮晃晃地扎眼。聽完半張唱片，桃膠雪蓮子銀耳羹也已經燉好了。用一只木勺舀出來吃，搭配小杯干漿果酒，味道更好。吃完后，黑土陶的燉盅里還可以聞到夏日的余味。就像在夏天的晚風里，聞到正午烈日松松的焦味。那是夏季留下的最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