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海組詩

黑錨

錨是船的一只手。青黑的爪，鐵鏈一滑，

哐鐺一聲，船慢慢就抓住了海的身體。

每當我累了，就渴望有一個錨，

黑著臉，緊拽我，哐鐺一聲，

慢慢抓住漂泊的生活，讓它緩慢下來。

這錨，拉著我的血肉，或者欲望。

它讓你疼痛。當然，也讓你滑不到

更深的漩渦。

被海洋秘密的火焰溫暖

一個衰老的人停留在海上。這個清晨，

如果打撈起昨夜死去的黑夜，它是紅色的。

巨大身軀上毛茸茸的刺，已經收攏。

那些在大風里留下的傷痕，有書舞蹈。

這個清晨，在海面，孩子們歡呼雀躍，

他們已經和海洋交換過靈魂。

這個清晨，一艘沉船打開了自己的眼睛，

一群新生的陽光清澈見底，

一個衰老的人會永遠停留在海上。

殘船

被大海痰一樣吐出時間的門外。

看見這艘殘船是在黃昏，兩只蒼鷺飛過，

將命運的悲傷連同糞便落下。四肢脫臼，

腐爛的櫓只剩半截。殘船躺在沙上，

搖不動什么了，等待腐爛成為唯一的結局。

被停止的連同殘船昂首破浪的渴望，

它努力保留著眺望大海的骨架，

像一只被剝皮的虎，血淋淋保持站立的姿勢。

一切將是徒勞。它的靜止是針里寂靜的疼痛，

時間把死壓進它的身體，隨手又提走它的血。

整個黃昏我一直打量這艘殘船。當我老了，

也被大海痰一樣吐出時間的門外。

誰會在大海巨大的陰影中，再看我一眼。

喊我要煙的老漁民

一開口，滿嘴魚腥味。他胡子邋遢，三塊褐斑

浮動在腮幫。白發樹著，胡亂長成樹枝的梢。

他爺爺不用網，魚多如米粒，帶尖的木棍一扎

就有兩三條。黃瓜魚沿著潮汐的臉波浪樣涌來，

庫房，碼頭，街道一片金黃。他跳，他躲，

他一腳踩下去，還是黃燦燦的魚。那時他8 歲。

當父親捕魚時，600 米網一拉，一天上萬斤，

20 斤大白魚，50 斤鱘魚和兩三百斤大鰉魚，

游在海洋的褲袋，鼓鼓囊囊。當他成為漁民，

海如一柄大漏勺。這張被貪婪糅皺的大殘紙上，

他爬過公海，篩過每一片水域，也撈不到像樣的。

“嘿，有煙嗎？給我一支。”多年以后，依著木窗，

他抽動布滿皺紋的嘴，向我喊著。隨手拋了空煙盒，

我遞過最后一支煙。“那你呢？”他一邊假惺惺地問，

一邊低頭迅速點煙。看啊，沙灘上兩只狗邊跑邊嚎，

一白一黑，多像他黑黑的牙齒，和牙邊彌漫起那一團

白白的煙霧。

海水，五道口

我渾身被黃昏與大海覆蓋。散步在五道口，城鐵吱嘎，

海蛇樣蜿蜒在我的紫色頭發。人群熙熙攘攘，海的臉

在紅綠燈里閃爍，海的毛在抱著喜鵲的裸樹上長高三尺。

擁擠的街道，一條狹長的黑色甲板，當車走走停停，

船在海上也停止了漂泊。一靠近烤羊肉串的鋪子，

我散發出一股酷似法國香水的魚腥味。再走走，

一個來自新東方的女教師，一個懷孕的美麗洋人，

突然在前面褪掉了殼。我所熟悉的光滑海狗跳進地攤，

一低頭，就成了三只黑白相間的土狗，一起發光。

一口鐘鳴響，一個四十歲的男人把一艘失事的輪船

和一只鯨魚帶進咖啡吧。一個死去多年的漁民向我借火，

他說北京的雪和大海的波浪一樣，又冷又鮮亮。

也沒有多久，我多次忘卻的臺灣美女，一邊抽著煙，

一邊美人魚樣坐在長滿青苔的木凳上輕輕搖擺。

誰在海水的列陣中傾聽我的嘆息

風暴在抽水馬桶里劈啪作響。貓在屋里，

并非我享受孤獨，只是無處可去。

我修改一段詩句就擦掉了一段不堪回首的

記憶。依舊在馬桶里，一層波濤疊著一層，

它們知道我所寫下的海，也許直通天堂。

還應該被嘲笑的是和我一樣的笨風，斜插進

下午的浪峰。我所杜撰的一隊死水手，緊握

燈火。我能記起的是，水要擦掉死亡痕跡

其實相當簡單，隨處鳴叫的鳥都是一堆

不能合眼的白墳。我能忘記的是，死亡是

百變衣裳，從外到內適合每一個人。整座大海，

就在這個下午被我推進了馬桶里，嘩嘩流掉。

又有誰，在海水的列陣中聽見我的嘆息，

微弱。無法停止。

水滴十四下

第一滴，這片海域里一半的浪忽然尖叫;

第二滴，尖叫模仿著神的暗語，那是星光下發亮的詞;

第三滴，詞蛻化成歌聲，飄進船倉，我的愛情漂流在水面;

第四滴，水面上鯊魚游弋，它是大海舀水的一只銀杯;

第五滴，銀杯被神握住，海面與天空間上下，它裝滿了晨曦;

第六滴，晨曦中我愛著身穿淡粉色的女人，她低頭偶爾微笑;

第七滴，微笑攀登一生的日子，這需要克服粘稠的艱險與時光;

第八滴，時光還未抵達晚年，船突然塌陷，我翻進了大海;

第九滴，大海看見我的愛情臉色蒼白，旋渦中你摸到了命;

第十滴，命里有水滴涌向寡婦，她頭頂的屋瓦覆蓋著絕望;

第十一滴，絕望中誰能安撫一顆顫抖的心，水落下輕輕飄飛;

第十二滴，飄飛著是我的靈魂，被神握著，正數著波浪的睫毛。

第十三滴，我活著的時候愛海，在去往死亡的道路還愛著海。

第十四滴，神把我拽回人間時，悄悄對我說，為全人類寫作吧！

一大片病海在我的淚水中

風哺育著幾種面容。

它們都來了：

先是一塊綠的水蠕動，口吐白沫，

渾身惡臭;

隨后， 一塊黃的，在我的淚水中

徹夜不眠，緩慢呻吟，偶爾嚎叫，

毒已擴到它的喉部。

我的淚水中翻滾的

還有一大片紫的紅的水，它們手牽手，

從工廠的血管中一瘸一拐地浮現。

再遠處，

一團漆黑，漏出的石油泛著光，礁石間涌動。

一整個晚上我坐在海邊。

那盈滿我少年時光的

萬里碧波，

穿著白喪衣舔著微微晃動的光與影。

[詩人簡介]

張幸福

張幸福，福建霞浦人。福州大學建筑學專業畢業。1998 年在校期間于作家出版社出版第一本詩集《陽光青青》;2011 年參加詩刊社第27 屆《青春詩會》; 2013 年參加魯迅文學院第20 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作品入選《2006 年中國詩歌精選》、《2011 年中國詩歌精選》、《2011 年中國詩歌排行榜》等。現為福建省詩歌朗誦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