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的人肉搜索

翁俊

八叔打來了電話。他實在太寂寞，這幾周頻繁地給我打電話，而每一次，我都能感覺到他愈漸低落的情緒和健康狀況。他是兩個多月前，突然住進養老院的。小他三十多歲的妻子，正值事業巔峰，無暇照顧他，便陪他去看養老院，途中看中了一家，就直接住了進去，再沒回過家。

八叔在電話里提了個奇怪的問題，問我在網上能否找人。我說，要看被找的人，在網上有沒有公開信息。八叔堅持讓我試一試，搜尋他與原配生的幾十年沒有聯系的兒女，哪怕一絲有關的消息也好。很遺憾，我找不到。我問他，為何不直接和兒女聯系。八叔一聲輕嘆，說他不愿被別人誤解。他用了“別人”的稱呼。我們都沉默了。過了一會，我說找到一個和他兒子同姓名的人，也在臺灣，但是個女的。八叔似乎高興了起來，讓我說說這個陌生人的情況。于是，我添油加醋地描繪了一番。

八叔是臺灣人，出生在北平，初中畢業，考進國民黨的海軍軍校。軍校沒畢業，就一路往南撤，最后退到了臺灣。他沒打過仗，只在上海停泊時，見了解放軍的炮火。退役后，他成了日本一家船運公司的遠洋船長，滿世界跑。他說，當時哪有衛星導航，全靠海圖、無線電和天氣預報。最驚險的一次，是穿越好望角。因為飛機誤點，他們沒接到領航員。于是，八叔決定，自己過好望角，卻遇到颶風大浪。全船的人都看著他，他也緊張得要命，卻裝得若無其事。

80年代，大陸開放。八叔船長也不當了，加入臺塑，在大陸做塑料生意，與各級官員和官員的親屬們打著交道。他說，剛回大陸時，他們這些國民黨的行動不那么自由，大陸人看他們的眼光也特別。這個印象，在他腦海里根深蒂固，以至現在，我幾次勸他回北京居住，他都拒絕了。

90年代，八叔來了美國，與人合伙開了家特種汽車廠，生產運鈔車，出口大陸和越南。為接待大陸來的客戶，八叔家定制了一個縮小版的賭桌，配有全套籌碼。客戶在去賭場前，先在他家操練一番。那時的生意很不錯，八叔住著新澤西的豪宅，有傭人，養著馬，時不時飛到拉斯維加斯，揮霍掉幾萬美元，而他與現任妻子的婚禮，也安排在賭城舉辦。

人世滄桑，年老情傷。八叔好幾次在電話里說，他現在成天躺著，這一生的人和事，不由自主在眼前晃過，一幕幕如電影。我安慰他說，經歷過這么多，他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