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之趣

龔洪生

在那所偏僻山村學校，我如同曠野中的一棵樹，孤寂地站著，讓那時光若頭頂飄著的白云一般悠悠而過。二十年，就這般從我眼前消失，沒了絲毫痕跡。

周五放學，我總一個人從那建有校舍的山坡上走下。學生散去，我不緊不慢地從喧鬧走向了孤寂。步入空曠的教師生活區，我格外分明地聽到了腳下傳出的聲音，它帶動著我的思想和靈魂，在時光中漫步。經過一個水池，越過十二級臺階，打開那扇厚重的門，我就能進入那個容納我軀體和靈魂的陋室。

不過，我喜歡那陳設極其簡單、不足60平米的小房間。在那里駐足，我可以不如世人那般奔波，去努力尋找自身在世間存活的價值。就那樣把自己安安靜靜地存放其中，能在一派孤寂中尋到清閑的樂趣。

透過房間窗戶，我能看見外面那排高大的香樟。在傳統文化中，關于樟樹的文字不少，特別是那風水學說，對那落葉喬木更是倍加推崇。所以，在國人眼中，那樹木便成了風水樹的首選。在我進學校之初，便有教師栽下那不及拇指般大小的樹苗。二十年時間，讓它們不知覺間長成一棵棵枝葉繁茂的大樹，靈動了校園風水。

初夏時節，樟木剛落完舊葉，長出新葉之后，便在一派嫩綠色彩中開出花來。花器很小，黃綠顏色，與那八月盛開的金桂有些相似之處，都能散發出一種誘人香味。只是桂花濃郁樟花素淡。微風拂來，嫩綠的樟樹葉子稀里嘩啦晃動的同時，也把那樟花的香味彌漫開來。它在我不知不覺時，從門窗縫隙中鉆進來，若有若無地在我鼻翼下顯現，若同絲巾般柔柔飄揚，又像月色下的波紋圈圈蕩漾開去。那種香味，為我呈現出味覺盛宴。那是一種精粹的、淡雅的、散漫的美，那是一種沒有任何約束沒有任何修飾的美。它調皮地在我面前鋪張開來，為我詮釋著大自然尋常而又不同凡響的精華，讓我整日整日地陶醉其中。

鳥兒是樹的葉，樹是鳥兒的家。有了樟木樹，山中各種鳥兒便在學生離開校園后蜂擁而至。

夏日陽光耀眼的白，樹葉在其中揀出一堆堆響亮的銀，裝扮著鳥兒蹦跳在樹葉中的身影。在那炎熱的夏日，它們紛紛在樟樹細細密密的枝丫間躍動，身形隱約，看不完整。那些個顏色各異的小點，在那枝丫間畫出或直或曲的虛線。

有時幸運，安靜立于窗前的我，可以發現那些自然的精靈將它們顏色各異、形狀不同的小嘴從綠葉中伸出來，發出悅耳的聲音。那聲音或短或長，或低沉或輕快，或笛兒般又細又亮，或流水般又柔又軟。一鳥鳴，數鳥合，此一聲，彼一聲，合成一首動聽音樂，撩撥人的心弦。在那一刻，快樂乍然顯現，我時常帶著的那顆童心便隨同那些鳥語在空中飄揚，我想留住鳥兒口中優美旋律，但很遺憾，就如我抓不住自己初念情人飄飛的衣袂一樣，我栓不住鳥兒的歌唱。讓我倍感欣慰的是，鳥兒歌聲消失后，總把它的清爽留在我的體內，讓我在封閉的室內也能找到通體舒泰的感受。

回到沙發上，打開所有窗戶，讓外界清新的自然風悠悠然然飄進來，我隨手拿起一本書閱讀。在我眼中，讀書時若有一杯清茶相伴，當為人世間尤為浪漫的一件事情。當然，那茶葉得是從市場上精選而來，得是清明初雨時從茶樹梢頭采來的寸芽。用開水沖泡，寸芽在其間沉沉浮浮，把那輕輕悠悠的香氣彌漫開來。斗室內，也便多了份難得的雅致。因為在我的念想中，茶香是最為誘人的一種香，它帶著風露的明凈，它帶著陽光的醇和，它帶著山川的靈氣，它還通融著千古文人的嗜好。在那種別致的氛圍之中，呷上一口茶，翻開書，讓黑色文字在眼前珊珊而行，但凡世間的尤美，便格外生動地在我眼前搖動起腰肢來。那是一份難得的至美享受，那是一派動人至深的情致。不知不覺間，過多的情思便融入其中，衍生出一片令人吃驚的沉靜。

讓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

鄉村夜晚，總有停電的時候。黑夜降臨，處于斗室中的我，關上門窗，點燃一支蠟燭。那明亮燭光，如同一支尚未綻放的花蕾，安靜地浮在漆黑的空間里。我點燃手中香煙，躺在沙發之上，在裊裊騰起的輕煙中安靜地觀賞天花板上的影像。在那一刻，我能體味到光與影組合成的最為飽滿的優雅。面前燭光搖，天花板上影子動，在其間，我看到了街頭憧憧的人影，我發現了夜空中唳鳴的過雁，我聽到了江船上旅客的夜半鐘聲——光和影的窈窕身材，相互呼應，那緊迫的時光被一絲絲拉長，一點點放慢。于是，那些許往事便幕幕浮現在眼前。人的思緒，便如那道明凈的溪水一般，自由地流淌開去。我眼睛得到了愉悅，我的思緒得到了放松。此情此景，我覺得太好了。我沒有必要趕到哪兒去了——我不需如日常一般煩勞了——我就這樣坐著，緊靠著沙發——

最終，我明白，我生命中的時光，只有安放在這樣的斗室之內，它的意義才不會消失，才會具有獨一無二的特性，才會留下一行行在我眼中永不褪色的文字。我突然頓悟：在這里駐足，我可以不如世人那般奔波，去努力尋找自身在世間存活的價值了，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我自己。

（作者單位：湖南省永順縣毛壩九年制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