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廉內助”，他們還要貪

李天銳

與最近媒體多關注“貪內助”相比，當 “廉內助”遇上貪官， 親情、正義與貪欲激烈碰撞后，最終的悲劇給整個家庭帶來的撕裂，更加引人深思。

“我對不起妻子，她經常告訴我別貪便宜、安心過日子，還幾次從她工作的省委黨校帶回一些部門編寫的廉潔從政的反面教材給我看，給我敲警鐘。”

這是廣州市白云區(qū)腐敗窩案當事人之一——原副區(qū)長龔輝出庭受審時談到的。他說得聲淚俱下，旁聽席上的家屬也不停抹淚。

在近年來的涉腐案中，不少落馬“夫妻檔”為公眾熟知。但其實，其中也有“廉內助”。她們清白持家，勸夫清廉自守。遺憾的是，未能力挽狂瀾，貪官非但不遵從妻子的忠告，還不惜用各種手段隱瞞對方。親情、正義與貪欲激烈碰撞后，最終的悲劇給整個家庭帶來的撕裂，更加引人深思。

貪官的“瞞妻法則”

廉政瞭望記者梳理這些年來近20起類似的新聞發(fā)現，不少“廉內助”在平時就常叮囑官員丈夫保持廉潔，不要取不義之財。

江蘇溧水縣原縣委副書記湯少波妻子經常告誡他：“做人要謙虛謹慎，不要收人家的錢。”這名“廉內助”身體不好，左眼幾乎失明。盡管湯少波少有時間陪她，從未帶其出去旅游，但她沒有任何怨言。

四川某市一名落馬街道辦領導也在懺悔書中透露，當初妻子發(fā)現自己有驕傲情緒后，馬上指出：“這些天我感覺你變了，越來越驕傲自大；要記得戒貪，我和孩子才有終生依靠。”而此時，他已開始偷偷收錢。

當“廉內助”們發(fā)現錢送上門來，又會有怎樣的反映呢？江蘇無錫信宜公益總公司原總經理余棣華妻子的做法頗具代表性——逼夫退錢。

2006年春節(jié)前一天晚上，信宜公司下屬工程公司的胡經理來到余家。客人走后，余妻發(fā)現茶幾下有一個厚厚的信封，打開一看里面裝著2萬元，就對丈夫說：“依你的職位，拉攏你的人多得是，收錢不僅會害了你，也把咱家給害了！”直到余棣華答應次日退錢，妻子才放下心來。

還有更操心的。重慶市豐都縣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董建成收到老板1萬元，妻子林芳要求丈夫退錢未果后，想了一個辦法：“我們把錢拿到銀行以他的名字存起來，你把存單隨時放在身上，見到他后就把錢退給他。”董建成表示同意。

然而，多個案例中，“廉內助”的苦心沒能見效。早已陷入腐敗深淵的貪官們各顯神通，上演“瞞妻36計”。

“廉內助”管得嚴，安徽省合肥市瑤海區(qū)原區(qū)長王廣玉每次受賄就都瞞著妻子，只固定上交工資、部分獎金，別的單位送的禮金則放入“小金庫”。

由于此前，余棣華妻子曾陪他退還過老板的錢，她對丈夫的承諾深信不疑。結果，這次不但錢沒退成，余棣華還把車開到銀行，把錢存了進去，并編出一套謊言瞞過妻子。2007年春節(jié)前，余棣華又瞞著妻子收下了2萬元。

湯少波的妻子掌握了家中的“財政大權”。凡是湯少波身上多出來的錢，她總要查問來源。為了應對 “檢查”，湯少波私下辦了3張銀行卡，專門用來存賄賂金。遇上逢年過節(jié)有人送禮，他先是把現金藏在辦公室，過一段時間再悄悄存入3張卡中。

廣州白云區(qū)原副區(qū)長龔輝也想出了應對之術。他承認，在任副區(qū)長期間曾為山東某工程公司牟利，該公司給他的100萬元，是在其授意下，通過其侄子進行收受。

除此之外，一些貪官還選擇將錢款放到情婦、秘書或密友等人處，或另選隱秘地點將其藏匿等。在妻子面前，則裝得若無其事。

“以死相諫”VS“大義滅親”

當一心監(jiān)督丈夫、勸其廉潔從政的妻子，得知最怕犯的錯已鑄成——丈夫涉嫌受賄后，又會有怎樣的舉動？

2007年4月的一天，余棣華和妻子一起來到無錫市南長區(qū)檢察院。前一天，余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后癱軟，回家輾轉難眠。原來，電話里有人告訴他，檢察院已接到其涉嫌貪腐的舉報，幾個月前即開始初查。

妻子再三追問，余棣華吐露了貪腐實情。妻子從崩潰邊緣振作起來，經過短暫思想斗爭后，拉上他到檢察院自首，最終獲得輕判。

查辦此案的檢察官透露，“當他的妻子聽說丈夫背著她暗地里收受賄賂時，十分震驚。對我們連連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沒能管好自己的丈夫。’她邊說邊掉淚，我們也為之動容。”事實上，吃驚、痛苦，也是眾多“廉內助”獲知最終結局后的第一反應。

她們已被瞞得太久了。

一個例子是，2002年余棣華準備買房，找到有求于他的開發(fā)商陸某，陸遂將其半賣半送給余棣華。不知情的余妻一到還款期就催丈夫還錢，沒想到她卻又被蒙騙了。

丈夫走向了相反方向，她們最后一刻卻還被蒙在鼓里，個中痛楚可想而知。黑龍江東北高速公路股份公司董事長張曉光之妻呂輝，在那一刻選擇了“縱身一躍”。

為了讓丈夫對“合作伙伴”增加戒心，清白為官，呂輝曾給丈夫打電話提醒要對其“防著點”，并創(chuàng)作“警句”發(fā)到老公手機上：“色是刮骨的鋼刀，酒是斷腸的毒藥，賭是吃人的黑洞，貪是奪命的繩索。”

但沒過多久，張曉光仍因貪腐被刑拘。不久，驚聞丈夫“出事”的呂輝從16層的高樓縱身跳下，不治身亡。她的離去，讓張曉光痛悔不已：“我想她是用死來告訴我，人生的路該怎么走，我醒得太晚了！”

有時，面對屢教不改的丈夫，“廉內助”們也有大義滅親的時候。

董建成的妻子林芳，多年來一直苦勸丈夫要“經得起誘惑”。后來，林芳發(fā)現董建成有了第三者，對方還主動打電話來“示威”。在林芳質問下，董建成幾次表示，將和第三者分手，卻一直藕斷絲連。

在這期間，林芳寫信細數過往經歷，還把一家三口的照片制成光盤，希望用親情喚回丈夫。后來，徹底失望的林芳向紀委反映了丈夫的生活作風問題，紀委調查時又發(fā)現其受賄，董建成隨之落馬。

親情難敵貪欲？

廉政瞭望記者梳理貪官與“廉內助”的相關案例發(fā)現，有三個共性特點值得深思。

“首先要明確，有了‘廉內助’的提醒和監(jiān)督，官員犯事的可能性要小得多，這也是‘家有賢妻還變成貪官’的人不算多的原因。”四川省社科院一名專家告訴記者。

據媒體報道，湖北省黃岡市某單位領導杜文和，曾幫過某建筑公司一些小忙，被其副總塞了10萬元的存折。妻子邱亞麗發(fā)現之后，給出“退錢”和“離婚”兩個選擇，并回老家搬來雙方父母助陣。杜只得同妻子到銀行取錢退還，懸崖勒馬。

第二個共性是，家有賢妻的貪官在外收錢，遭受著雙重折磨。他們既要承受極可能落馬的壓力，還要想辦法編謊言應付妻子，將受賄的錢財隱匿。“黨紀國法和血濃于水的親情，竟敵不過貪欲，其中反映的深層次問題值得深思。”上述專家稱。

以余棣華案為例。據辦案檢察官透露，其實余的內心也充滿了矛盾。他一方面控制不住收錢的欲望，另一方面也迫于妻子的監(jiān)督，陸續(xù)退掉一部分錢。最后妥協的結果是，抵制不熟悉的人，只收信得過人的錢。

最后一個特點是，貪官的落馬，帶給“廉內助”和家人的，無一例外是無限的痛苦。

“朱五華啊！朱五華，你哪一點對得起我？我叫你與老板們要清清爽爽，他們給你的錢我一次一次催你去還，你都沒還，你哪一點對得起我？”江蘇省鹽城中學校長朱五華被查后，其妻陷入崩潰邊緣。

中石化東北石油局原副局長計有權之妻，與其相濡以沫20多年，長期勸其不貪不占。計獲刑后，其妻精神遭受重創(chuàng)，不久去世。

“頂梁柱”出事，對家庭里的其他人也是折磨。近日出版的《半月談》，公開了正在服刑的張曉光的部分懺悔。張透露，妻子身亡后，親屬將孩子寄養(yǎng)在張曉光的同學家。“從近期他給我的來信看，我感覺他現在無依無靠，總覺得隨時會被拋棄，連學籍都沒有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