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 近2年時間,調查完西部地區12個省市自治區的抗戰遺址后,廣西社科院教授李建平的心情并不興奮。
“即便一些被列為文保單位的遺址,也只能說得到了基本的保護,其他更多的抗戰遺址處于自生自滅狀態。”李建平惋惜地告訴記者。就在廣西柳州,作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美國飛虎隊援華抗戰遺址,雖然門外掛有“文保單位”牌子,但它卻破敗不堪、少人問津。
記者調查的浙江寧波莊橋革命歷史紀念館也是如此。紀念碑已經很久沒人看護,青苔叢生,亂涂亂畫嚴重,還能看到隨地大小便的痕跡。這些是部分抗戰遺址的縮影。
8月24日,國務院公布了第二批抗戰紀念設施,近年來,抗戰遺址保護也逐步得到各地關注,但誰說了算還需厘清。
認定誰說了算?
李建平調查的西部抗戰遺址只有510多處,“差不多每個省50處,這是通過各地文保單位、地方志梳理出來的。實際數量比這多得多。”
這個數字與各地公布的數據相差甚遠。僅重慶就調查稱,該市現存395處抗戰遺址。
李建平稱,可能還有很多抗戰遺址待挖掘。但不能將民國遺址與抗戰遺址混淆起來。
例如位于重慶枇杷山上的金剛塔,是抗日將領潘文華所修。他1935年去職重慶市市長,1937年率領川軍出川抗敵。2012年,金剛塔被列入重慶現存抗戰遺址匯總表中。
相關專家告訴記者,如果僅因為是抗日將領所修就列為抗戰遺址,理由并不充分。還有一些民國時期名人故居等,雖有紀念價值,但都與抗戰無關,不應納入抗戰遺址序列。
究其原因,在于抗戰遺址的概念具有模糊性,沒有統一標準。抗戰期間留下了大量的痕跡,它們是否都算抗戰遺址,有待明確。
一名研究人員告訴記者,他曾在北方看見一棵松樹因為抗戰期間被日軍炮火擊中,留下彈痕,就被當地政府掛一個牌子保護起來。“感覺很滑稽。有很多應該被保護的,根本就沒有被認為是抗戰遺址。”
他接連發問:中國的抗日紀念碑、烈士塔從上世紀40年代一直修到80年代后期,有些還是紀念各時期革命戰爭的;有些民國建筑,被日偽占據使用過,算不算抗戰遺址?”
蘇維埃時期和長征相關遺存,有些地方原則上不統計為抗戰遺址,但有些地方又予以認定。怎么算?
“只有那些與抗戰中事件、人物有直接聯系、具有紀念意義的才是值得保護的抗戰遺址。有些人譴責抗戰遺址保護不力,這一定程度上是事實,但很多不能算抗戰遺址。”上述研究人員稱。
保護誰說了算?
除美國飛虎隊援華抗戰遺址外,柳州還有不少“國保”級抗戰遺址。比如2006年列入全國重點文保單位的桂南會戰檢討會舊址。
但早在2011年就有網友反映,該舊址被人用于生活居住,并且拍下了文物點柵欄上晾曬棉被的照片。蔣介石躲日軍飛機的“護蔣洞”,則被一棟兩層小樓填滿,洞口鐵門緊閉。
廣西一名抗戰研究專家告訴記者,并不是文物局等單位不愿意保護,而是保護誰說了算也不相同。
據了解,抗戰遺址多頭管理、條塊分割現象較為嚴重。在所有權上,有的歸國家、集體所有,有的則是私人所有。在管理方面,有的分屬文化、宗教、園林等部門維護,有的是部隊、學校管理,還有的是村鎮管理,頗為復雜。“這時候,文物局等單位只有協商、建議,具體保護說不上話。”上述抗戰研究專家稱。
有些抗戰遺址由于數量多,損毀嚴重,維修保護的壓力很大。2014年國家文物局安排了2億多元用于抗戰文物保護修繕。但該專家認為,這點錢只是杯水車薪。
中國是日本“慰安婦”制度最大的受害國。世界上第一所慰安所的遺址就在上海市東寶興路125弄內的5棟房子,極具紀念意義。但這處遺址內現有54戶居民,據估算,居民搬遷費用至少在1億元以上。要將其建成紀念館,搬遷等后續資金要求龐大。
廣州一名文物部門人士稱,文物經費長期以來捉襟見肘。“如果能讓每一座文物都按《文物法》規定得到保護,大盤子里的水不夠,往哪里傾斜都很難”。
面對資金壓力,有些抗戰遺址被委托給企業管理。如此,保護就更難規范了。
美國飛虎隊援華抗戰遺址,就是由柳州市文物局授權給西部畫家村來開發和維護。因各種原因,遺址并沒有如期開發,合同仍在延續。
利用誰說了算?
廉政瞭望記者到達莊橋時,革命歷史紀念館大門緊閉。一名市民稱,這里不是旅游景點,很少有外地人參觀。對當地人來說,除了偶爾學校組織學生來之外,也就是多了個休閑之地。
專家認為,要將抗戰遺址承載的抗戰的記憶傳承下去,不僅要挖掘、保護,還要利用。但有些地方做得遠遠不夠。
例如湖南衡陽南岳忠烈祠是去年國務院公布的第一批抗戰遺址,但要想去祭拜,必須購買100元的進山門票。
“很多地方對抗戰文物保護沒有統一的規劃,都在上紀念館、博物館工程,成了拉項目。”上海師大教授蘇智良稱,“往往這些都是地方政府借貸上馬的,還貸壓力就落在后人肩上。”
如此一來,這些抗戰遺址雖然保護下來了,但與普通市民隔絕,其傳承記憶的作用難以發揮。
更多的抗戰遺址被挪作它用。寧波一個抗戰遺址調查小組發現,該市自來水公司大多數員工并不清楚,公司里這個水塔還是抗戰遺址。而且水塔是不對外開放的,要想近距離考察,必須“走程序”。
“人們對抗戰遺跡表現出來的無知和淡漠,是一個復雜的問題。和教育、信仰、素質都有關系。”一名官員無奈地告訴記者。顯然,如何保護抗戰記憶,是一個系統工程。除了保護好抗戰遺址外,還要加強對中國抗戰的研究、教育和紀念,需要各界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