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你，在草木江湖里

劉梅花

華佗：禪心濟世

撐一桿長篙，只輕輕一點，如鳥雀飛過天空弧線般，我泊入東漢的渡口。華佗，你在時光里煨起香爐，草藥的清香絲絲縷縷，喚我上岸。東漢的河岸，石頭上落滿清霜。我總覺得你在光陰深處颯然一笑。

情愿像個詩人一樣去尋你，尋你留在草木江湖里的蹤跡。無端地想，醫圣會有紅顏知己嗎？想來是有的，不然山野里花開如沸，草藥清雅，這等人間好時節，又與誰說？“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我尋不到你，只尋到一首古詩，盛開在路邊，清寂安靜。

一襲青衫，瘦削挺拔。你一定背起藥簍，去了深山古寺。你不做官，只喜歡草藥，為蒼生醫治百病。世人說，華佗鶴發童顏，早就成仙了。這也許是真的。

可我還是想找到你，叫你一聲先生。紅塵千履，哪一行是你的足跡？問小橋還是問山野里的紅芍藥？我尋不到你柔和的眼波，在東漢的渡口，我迷路了。先生，你不僅是懸壺濟世的醫圣，更是雅士，連百草的枝葉都被你彈撥得有了清韻。如果還有請求，請給我《青囊經》吧。你說，此書傳世，可活蒼生。

因為你，我恨那個懦弱的獄吏。他不敢收藏《青囊經》，悲憤至極的你把這絕世之書投進火爐。也因為你，我恨透了曹操，是他加害于你。實際上，你早已超然塵世，看透生死，只是放不下蒼生啊。你已習慣在民間奔走，以醫濟世。

我總認為，曹操嫉妒你。因為你的靈氣與才華世間少有，是蒼天賦予的。

功名富貴你都不稀罕，不愿獨為曹操醫病。在你眼里，只有病人，毫無權勢。你淡然踏云而去，為東漢末的天空添了一縷清風。兵荒馬亂，戰爭頻仍，心不甘，卻不低頭乞求。而曹操失去你時，預示著他將要失去愛子。曹沖患病，諸醫無術，是老天對他的懲罰。只是，百姓苦啊。

佛家有轉世之說。我寧愿相信，你還會回到塵世，繼續以醫濟世。

你說，曼陀羅有迷幻麻痹的作用，讓人不知疼痛。茉莉花根是假死之藥，一寸可讓人假死一天。于是，你在砂罐里熬了一味湯藥，叫麻沸散。病人飲一劑麻沸散，醉死一樣。你割除病灶，妙手回春。只是這樣的神藥也失去了配方，我們只能從一鱗半爪的古籍中尋覓往昔蹤跡。世間美好的東西，總是缺失。

先生，世間滄桑薄涼，我想送你一件青布衣氅。落霜了，你披上這件布衣。一個小女子在兩千年后的渡口，撐篙尋你。多少敬慕，都在一觴清酒里。

先生，總覺得你不悲傷，清寂從容地翻閱泛黃的藥典，坐在時空里輕輕一笑，凡塵的事早就預料到了，只不過懸壺濟世這件事，你一定要親手來完成。

仲景：竹簡寫書

款冬花，夏枯草，澤蘭……單單念叨這些淡雅的名字，已覺神魂清爽。草木的韻味，枝枝蔓蔓瘋長在古老光陰里，隔著千年時光，暗香輕渡。

張仲景，這位東漢末年的雅士，一身粗麻布長袍，踩一葉扁舟，乘風而來。

先生，岸上小徑落了霜，漁火太弱，請借著月光趕路。樹林幽深，明月初升，空曠的山野里，是你清寂的影子。路邊草木氣息清新，只嗅一嗅就知道哪一味是防風，哪一味是黃芪。遠遠的，草廬前那棵松樹在等著你。

想起你，總是毫無理由地覺得你在月色里行走在草木江湖，在一軸畫卷里飄搖。而我一廂情愿地認為，深山中還有個聽你彈琴的知音。高山流水，肯定會有樵夫咚咚的斧伐聲傳蕩。一聲一聲，驚擾你著書的狼毫。一枚竹簡，五味草藥。兩枚竹簡，一劑湯頭。

這年，你辭去長沙太守的官職，隱居山林撰寫醫書。東漢王朝動蕩不安，百姓流離，瘟疫肆虐。你能做的就是寫書療疾。你還是長沙太守時，在家里大堂為蒼生治病，后來戾氣肆虐，病人太多，你干脆就把大堂當作醫館。自此以后，世間行醫的大夫都說是坐堂大夫。門口的匾額上，高懸百草堂，仁慈堂，百合堂……這都是因為你啊。

你辭官后，還惦記著蒼生。當時傷寒流行，很多人耳朵凍得快要掉下來。你一次次出山，在街邊支起大鍋，煮了餃耳，下了草藥，讓病苦的人喝草藥面湯治療傷寒。后世人們惦記你的仁心，年年冬至都要吃餃子。

山間花開花落，草木歲歲枯榮。《金匱要略》由一枚枚竹簡拼成，在草木光陰里拔節生長。到了魏晉，太醫令王叔和看到你的奇書，驚訝大叫，怎么現在才看見你！幽暗的書房里，幾枚斷簡殘章，一個字像一枚花蕾，在潮濕的空氣里盛開。

他全力搜集《傷寒雜病論》各種抄本，并加以整理，命名為《傷寒論》。一部奇書，救了多少人性命。他在晉朝的陽光里對著一桌子殘章斷簡深深鞠躬說，先生，我來塵世，就是為了尋你這部書。他說和你定是有淵源的，得讓后世知道你的功德，他整理了一部巨著，也記載了你的生平。他用文字鋪出一條鮮花小徑，張仲景的足印，不斷延伸，直到兩千年后的今天。

世間的奇緣還沒結束。或許太美好的東西總會散發異香，吸引品行高潔的人尋覓它。

北宋時，翰林學士王洙在書庫里發現了一本被蟲蛀了的竹簡，《金匱玉函要略方》，部分內容與《傷寒論》相似，另一部分是論述雜病的。只一眼，他就放不下手。他拿著兩本書細細對照，才知這是張仲景所著，是遺失千年的孤本。于是，更名為《金匱要略》刊行于世。自此，醫圣的手跡才重放光彩。

青山不語花還笑，流水無聲鳥作歌。你在東漢的深山里，采藥，著書，為砍樹的樵夫撫琴一曲。這琴音，高山流水，撲面而來。世間的事，寒涼多而溫暖少。好多事不由己，只是，可以做好自己。

我在一個落雪天氣里讀你，依然相信，美好的永遠都美好。我甚至覺得，真的可以在夢里見到你，讀你的一枚醫簡，聽你濃郁的東漢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