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社會需要什么樣的友情觀？

蔡朝陽

我2013年開始玩微信，起初加的人不多，后來為了節約流量，更為了提升瀏覽的信息量，只好一一將各路雞湯選手屏蔽。熟人，并非意味著朋友，而微信朋友圈倒真是一個檢驗真朋友的地方，即是說，在當下，只有那些價值立場接近的人，才可能成為你的朋友。

不過，我悟到這一點，未免也太遲了些。如果我當年讀的是谷川俊太郎的《朋友》，而非《三國演義》，恐怕悟道還會早一點吧。具有現代價值底色的友情，乃是公民社會的基石之一。《朋友》講的正是這種現代意義上的友情。谷川俊太郎很有些儒家底色，《朋友》所書寫的友誼，便是東方特色的價值觀，而又有現代觀念的普遍性。

中國是一個歷來重友誼傳統的國度。孔子說“友直友諒友多聞”，這是從個人修為的層面說的。而高山流水的故事，則指向于人生的價值層面，是為千年以來中國人津津樂道的美談。孔子也好，俞伯牙與鐘子期也好，他們所尋找的知音，首先在價值觀上有一種契合。其次，在專業領域內，彼此之間的砥礪，更是友誼所帶來的重于珍寶的財富。就高山流水的故事而言，友誼的終極意義在于，只有知音的彼此存在，個體的生存才具有價值——詩人云：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

這種友情，跟傳統的哥們義氣是不一樣的。“為朋友兩肋插刀”，說起來豪氣干云。但面對這樣的豪氣，我總想問一聲，哥們，是不是可以就事論事一點？因為這一種豪氣干云里面，恰恰凸顯了中國傳統社會里糾纏不清的問題，公私不分，情感盲目，泛道德主義。狹隘的民族主義者多屬此類，有古話為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種族屬性，在事實判斷之上。

在一個日漸開放的時代，要成為現代新人，我們需要有現代的價值觀，如此，對友情、親情、愛情，都需要重新定義。之所以說友情是現代公民社會的基石之一，大致也是這個原因，因為現代的公民社會里，一整套價值體系、行為規則，都迥異于傳統宗法社會。谷川俊太郎先生繪本所表現的，至少有現代友誼的三個層面。其一，情感分享，共同承擔，這是友情的應有之義;其二，人格獨立，不依附，也仍是友情的特質，并且我認為這才是現代價值之下的友情最重要的特質;其三則是，從個體出發，達到普遍的關懷，也是友情，并且是更廣博的，具有普遍性的友情。

了解一點兒童心理學的朋友都知道，從嬰兒時期開始，兒童就有與同齡人交往的沖動。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孩子們會發現，與同齡人交往之中，也會有很多困惑，因為兩個人就是社會，就有觀念的差異。如何在差異之中，仍然習得彼此相處的奧秘呢？谷川俊太郎先生有一顆童心，因而說得津津有味。他從日常生活出發，感冒了，鞋帶散了，諸如此類瑣事里，就有友誼在焉。這都是屬于第一個層面的友誼，即情感分擔。

關于情感分擔，在閱讀的過程中，有一點很打動我，就是“友誼也需要表達”。繪本中有三個畫頁在說這件事。“如果是朋友，就記住朋友的生日吧”“如果是朋友，對方生病了就去探望吧”……圖中，手握一把草本野花的稚拙男孩，真是可愛。真正打動我的，不是鮮花之美與男孩之稚拙，而是，男孩懂得去表達，去表白！我們傳統中國人，多數是很含蓄的，我們心里的好，常常不肯明說。又則，可能是受了傳統哲學的影響，中國人主張“得魚忘筌”“得意忘言”，我們在乎的是那個“道”的本身，而并不重視用以載道的那個媒介。正如周星馳在《大話西游》中說的：“你要你就說嘛，你不說我怎么知道呢！”無厘頭搞笑的對白之下，卻是傳播學的原理。如今人屆中年久矣，我才讀到谷川先生這冊寫給孩子看的繪本，又有感動，又有羞愧，還有“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惘然，但更多的是欣慰，因為“朝聞道，夕死可矣”，無論何時，明白友誼之深沉，都是可以的。

谷川先生小書不小，其中蘊含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