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毓
火車站
一個老人,顏面滄桑,須發皆白,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潔凈感,在這人頭涌動的火車站,老人浮動的白發讓他看起來有點浮出蕓蕓眾生。
老人從一輛藍白相間的火車上下來,隨人流向外走,如我們所有人下了火車時那樣隨大流向外。作為孤獨的個體,他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是個謎,卻能在此匯集,在短暫的一刻方向一致。慢慢的,距離拉來,分散,最后各個消匿在每一條岔道口。
人流像水流遇見沙地那樣,一點點滲入不見,最后只剩下老人像一枚樹葉,擱浮在沙地上。這期間也有人朝老人走來,又越過他,走遠,消失不見。
老人站在原地,似乎在回憶,他的眼神瞬間明亮,瞬間又陷入迷茫,他還是站住,不動,要努力想起什么來。
他終于又開始走起來,沿著腳下的那條長廊走。長廊引導他走,長廊不知道他其實在這一刻忘了自己是要去哪里了,忘了目的地,也就無須焦慮,腳下有道,可以引他行走,而走著,總會到達吧?
老人走到長廊的盡頭,看見一列長長的臺階,臺階通往高處,老人笑了,開心念叨,嗨,老伙計,你在這里呀,可找到你了。
老人知道從一列列臺階上去,會是大船的露臺,站在露臺上,大海一覽無余。大海蔚藍,大?;宜{,大海也可能暗黑伸手不見五指。老人停在臺階上歇息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束光照耀下來,打在左手臂旁邊的灰色墻面上,他從陽光判斷今天的海面會是蔚藍的,常常有好幾天,天空都是一般蔚藍,大船在海上行走,給人船并不曾移動的錯覺。天空有時候又是那么豐富,簡直可以用輝煌形容,太陽是魔術師,帶著云彩,朝霞晚霞,風,合謀出這個星球上最絢爛的風景,海也呼應,海捧出它的子民,華麗麗的魚群,鯨,海豹,害的子民追趕著人類的船只,越過船,像是要和船上那不熟悉也陌生的人類游戲互動。那時大海是喧騰熱鬧的。大海有時又是安靜的,安靜到讓人陷入冥想,冥想的海面上,連一只海鳥都沒有,海水看得久了,你懷疑海水是凝固的,像藍色的水晶體,像海水結了一層皮子。
最初那些年,海上的每一種風景都會惹起他們的激情,驚呼,吶喊,后來,就像人們在城市里看見車水馬龍那樣,覺得每一天都是平常景象,不再感到新鮮好奇。只有需要應對突然的風暴、雷雨、驚險的時候,才會提起他們的緊張。但老人是愛大海的,他覺得把一生都交給大海,和大海搏斗、掌握大海的脾氣,學習和大海相處的經驗妙不可言,要說清這些啊,那可得費些時間。他在海上度過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有多少故事、經歷、見聞值得講述!
你看,僅僅這臺階上短暫的一刻停留,就讓老人想起這些。老人從回憶里走出,繼續向臺階上面走,等走上最后一列臺階的時候,并沒有熟悉的海風迎面來,出現在老人眼前的倒是一個平臺,但沒有海。這讓老人有點吃驚,他一時辨別不清這個小小的平臺是做什么用的。平臺上有一棵開花的樹,開花的樹讓小小的平臺現出一股莫名的詩意。老人在那棵開花的樹下發現了一把椅子,椅子久無人坐,老人小心翼翼地坐下,他坐穩了,感到寬慰般,又笑了一下,他抬頭,辨認頭頂的樹,樹是合歡樹。老人想起來,自家院子里就有一棵合歡樹,每年他休假的時候,都要回到那個有合歡樹的院子里,孩子們的笑鬧拍打樹木,震得合歡花一抖一抖的,合歡搖擺的樣子很像是一個人在笑,那時候秧田里的秧苗都已經長齊了,一色的綠。孩子們上學的上學,最小的小孩總是愛跟在他的身后,那個小小的孩子只要看見他,就對他寸步不離,睡覺的時候還要握著他的一根指頭才肯安心睡去,似乎總是擔心閉眼的一瞬他又要離開了一樣。是的,他真是有點慚愧呢,一年也只是休假的時候才能和孩子們在一起,假期一個月,偶爾是兩個月,但總是不久就要離開的,離開,歸來,似乎是平常的事情,他除了想起來心里慚愧,似乎也沒更多的辦法。時間在他的歸來與離開間過去了,后來那個熱鬧的小院安靜了,安靜到風似乎都不愛來的樣子,沒有風,空氣就靜止不動的樣子,凝住了似的。
等后來他真正歸來再也不走的時候他們卻都一個個走了,他一輩子在大海上漂來漂去,他歸來,孩子們卻去了他來的方向,三個男孩,一個女孩,他們都去了遙遠的大海那邊,老人偶爾思索,覺得不可思議。
再后來呢,老婆子也走了,老婆子在他歸來的第三年走了,一走永別。這讓他傷心,覺得他是再也沒有機會彌補點什么給她,雖然他也不太清楚具體能彌補老婆子什么,從前年輕的時候她肯定是非常渴望他需要他的吧,但是后來他們都老了,雖然她的老觸目驚心,而他,似乎在某個年齡點上停止了衰老,這讓他看上去似乎比她年輕,但這樣不是更好嗎?讓他來照顧她,但是日常生活里卻是她在照顧他。因為他幾乎不會做任何家務,他要去做一件事情,結果弄得她不得不費兩倍的時間重新去做,他只好罷手。
兩個人的日子有時候似乎很寂寞,不動的屋子,不動的地面,似乎靜止不動的空氣偶爾都讓他有悶住的感覺,但是他只能待在這樣的地方。久了就好了,久了就習慣了,只是偶爾的一天,小院里來了個年輕人,年輕人說他是來采訪他的,那真是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他一早上都在說話,向年輕人回憶他在海上的生活,他經歷的種種冒險、樂趣,甚至不為人知的秘密,他模擬升帆、解纜、重沉沉的錨落下去的那么鈍感。老人久已沒那么激動,激動似乎能吸氧,于是他感到頭腦一時清明,胸肺一時大開,真是暢快無比。但是隨著年輕人的離開,老人感到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凝固住了,一切都恢復了不動的狀態。
老人覺得自己要動一動,不動似乎要生銹了,于是他站起來,離開身下的椅子。他左顧右盼,順著一堵墻壁的外圍走,于是他走了出去。
人群一下子又出現在了老人眼前,人來人往,真是熱鬧啊。老人走到人群的外圍,他感覺自己真是有點累了,最近雙腿總是顯得很無力,這讓他走一段就要停下來。一個年輕人見老人走過來,趕緊起身讓出座位。老人滿懷感激地坐下。
坐下看眼前的人群,時而稠密,時而稀疏。老人看見陽光這次打在自己的右手臂上。再后來呢,陽光走到了他的身后,再再后來,陽光消失不見了。
但是太陽還是會再次升起,陽光會再次臨近老人眼前,不管他走到哪里,天總是會黑,也總是會亮,白天有時候有陽光,有時候沒有。老人走了很久,繞來繞去,其實還在那火車站的站臺周邊。
老人走著,不斷有聲音被他的耳朵逮住,但他的耳朵和雙腿一樣無力,逮住,又不得不放下。比如有次他聽見一個女聲在叫賣什么,叫賣聲越來越近,后來那聲音轉到他的身后去了,老人聽真切了,逮住了,聽見是在叫賣蓮子。蓮子成為一個概念,停留在老人心中,有好幾秒。
再后來呢,老人聽見有個男人的聲音也在叫賣,是賣炒毛栗子,是“熱騰騰的新鮮的炒毛栗子”。后來,又在賣紅薯了,烤紅薯的香氣使老人一陣恍惚,他很認真地向那個似曾相識的買紅薯的中年婦女看過去,中年婦女回過頭來,沖他笑,走過來,把一個不冷不熱的紅薯遞到他的手上,他聽見中年婦女說:可憐的人。
——可憐的人。老人回憶女人的話,也想看看那個可憐的人是誰,但是他沒看見誰是需要可憐的人。于是,老人再次陷入那種不時清楚又時時糊涂的狀態里去了。
告別
旋柿子的那天,我們看見鬼魂。
我們是我和我弟。
家里請了村頭的黑子智來家旋柿子。
一大早智就來了,細瘦的有點佝僂的背一整天扣在一個窄小的板凳上,黑黑的手捏起一個柿子,左手扣在旋機上,右手攪動旋機把柄,刺棱刺棱刺棱,一個柿子旋出來,刺棱刺棱刺棱,又一個柿子旋出來。
黑子智叫楊智,但我們果子溝的人稱呼人,多愛在人名前加前綴,這前綴通常外人聽來不知緣故,落在熟人耳朵里,卻喚起認同和親切。就拿黑子智來說吧,他本名楊智,人們略去姓,喚他智,夠親昵;至于黑子,是智最顯見的特征,他人長得黑,又是個男人,這男人雖然不到三十歲,卻也是一個擁有手藝的會旋柿子的人。黑子智!黑子智!人們這樣喊他,真是很合適呢。
因為臉黑,倒襯得智的牙齒和眼白格外白亮,現出某種難言的干凈,這使他的臉給人一種愉悅感,和他細瘦的身子一搭,你無端覺得這個人是輕的可能被忽略的,也是重的是一見之下會被記住的。
智的手黑魆魆的,從那黑手中脫穎而出的旋掉了柿皮的柿子卻清亮似乎能夠畫進畫里去,旋掉皮的柿子丟進竹籠,裝到半大筐籠,就提到院子里,倒在我爺辮柿辮的竹席上。
柿子皮從智的手指縫里擠出來,和柿身完整地脫開,掉在竹篾編織的籮筐中,也不散,是虛團團的一個個柿子的形狀,如果那籮筐是今年新編,柿子的甜味里就混進了竹子的清香氣。看旋柿子悶了,我們就抓起一個柿衣,手一抖,柿皮長長,魔術般的一條。不經摔打,剛想象鞭子一樣掄起,卻斷在頭頂的半空上。
第一次看過旋柿子,我晚上睡覺就把脫下的衣服用手攏成虛虛的一堆,再不像從前隨手一扔,扔哪兒算哪兒。我娘發現了,說這是進步,賞了這句好話后,手中忽然就多了個紅艷艷的柿子蛋,賞給我。
請工旋柿子是家里的大事,一整天的飯食都比平時好,早上照例是玉米粥,但菜不再是單一的酸菜,而是用酸菜炒洋芋片,還有煎豆腐,茄子餅。午飯是米飯,沒了酸菜,土豆炒成了土豆絲,豆腐依然煎了,新摘下的茄子在灶底的熱炭里燒熟,烤熟了茄子,再在熱灰里溜熟青椒,用竹筷劃開茄子,用搗蒜的石堆窩搗爛青椒蒜瓣,這個涼拌茄子叫饞死神仙。還不夠呢,午飯加了道菜,是洋芋粑粑炒臘肉,這個若不是請工,就要到爺爺奶奶過生日或者過年才能吃上了。也得說說晚飯,晚飯簡單了,一大鍋酸菜面,不放土豆,只是白面,以示主家請工的心誠和大方。
請黑子智來家旋柿子的那個晚上,和那晚上酸菜面的味道至今記憶清晰。
一天的勞碌,黑子智伏在矮小旋機上的身體本該在晚飯前抬起,飯后他就能從容喝一缸子我爺給他泡的大葉茶了。但我小姨不知從哪里忽然冒出來,手上提了半籠柿子,說今年就旋這半籠柿子,不用再費心搬挪機器,合在這里旋了算了。
外婆的酸菜面已經做好,酸菜面是不能等人的,要及時吃才香,于是大家圍桌吃面,吃過了面再給小姨旋那半籠柿子。
我和弟早看膩了旋柿子,這活兒對我們沒有吸引力還在于,新旋出來的柿子距離香甜的柿餅還有近兩月多的時間等待,旋柿子要撿稍硬點的,硬柿子當然澀,柿皮子更是要上了霜才有點甜味道。待在矮小黑瘦的黑子智的身邊,多無趣啊。
吃面后我們鼓著肚腹,去核桃樹下的磨道玩耍一會兒。
走到磨道才覺得和悶熱的屋子比,外面真是舒服極了,新鮮的空氣里帶點燃燒蒿子的味道,從夏天開始,我們的傍晚總在玉米、谷子、高粱、蓮塘、各種果木的香以及雞啊牛啊的糞氣之上,浮漾一股燃燒蒿子的味道,這味道輕了好聞,太重了,也有人嘟噥,一股臭蒿子氣!
都說過了伏天,蚊子的針刺消退了夏天的毒辣,叮咬人沒了氣力,但我在伏天之后,若是給蚊子叮了,癢刺難忍不算,這腫起來的疙瘩經不得抓撓,抓撓會使那個本來不大的包加倍變大,半月都不能痊愈。我就想,叮咬我的蚊子一定是蚊子中的姜,是越老越厲害的。晚蟬高一聲低一聲地叫,仿佛是向一年中最后的日子道別,又像是有無限的掙扎,歇斯底里有難言的傷感。
黑子智一天的成績高高懸掛在磨道上面的核桃樹上,在院墻的西墻上整齊成排,看著喜人。用來辮柿子的是新割回來的龍須草搓成的繩子,也有用苞谷殼辮的,在技術好的人手中,它們一樣結實,經得住重沉沉的柿子。
辮柿辮的活兒我爺爺是誰都不讓的,他自己辮得太好,好到找不到一個繼承人,只好既驕傲又辛苦著。旋柿子還有機器幫忙出力,把一顆顆柿子辮到繩子上再高高掛起來,就不僅是技術活兒也是重的體力活兒了。
我爺爺像一頭倔強又負責的老牛,硬是把一天撐成個圓滿。黑子智的柿子旋完,我爺爺也只剩最后一串柿子要掛上墻去。
所以他吃晚飯的心情是愉快的,有疲累過后全然放下的輕松。晚飯后他和顏悅色地退坐進夜燈昏黃的光暈外。他看上去有點虛弱,有點好脾氣的樣子,穩靜地背依堂屋的門板坐定,享受煙袋的樣子幾乎靠近幸福。
黑子智給小姨旋的那半籠柿子是不用他辮繩子懸掛的,當黑子智再次坐在那張仄板凳上刺棱刺棱刺棱地旋起柿子的時候,我爺爺坐在那里,適時把煙袋從嘴里拔出來,和智說上一句兩句話。
奶奶和我娘和我小姨呢,這時在廚房一邊拉話一邊收拾廚房。
我現在想說,我們在磨道看見的那個人,那個走進我家院子,眼看進了我家堂屋的那個人,他到底是誰呢?他去了哪里,為什么我們眼睜睜看見的一個活人,他們卻都要集體說沒見呢。尤其我爺爺,黑子智,我們看見的那個人,就是走進那盞罩在他們頭頂的昏黃的燈光下了。近乎走到他們身邊了。
至于我們家的院墻,人家都說我們家院墻是果子溝最高的也是最好看的院墻,青瓦白墻,尤其那棵父親從百里外的工作地運回來的棕樹,一年年高茂,現在早已高過院墻,撐在那里像一把張在墻頭上的傘,簡直成了我們家的地標。
哥哥考上大學那年,郵差來送通知,一路打聽到村口,人家手一指:瞧見了不,那個冒出一棵棕樹的院子就是。為郵差指過了路,知道郵差是去送高考錄取通知書,那個我叫嬸嬸的人嘆息一般地感慨,看人家,真是好花開一樹。我這個嬸嬸真是語言上的大師,她不僅能以鄉村的實際說出好花開一樹,她也能充滿想象力地說出我們此處根本不出產的景象,她說:爛船倒一灣。
我這樣說,是想說走進我家院門的人,要出去,只能原路返回,再無其他道路可走。
可你看么,當我和我弟兩雙眼睛盯看著一個人走進我家院子,懷著即將逮住一個賊的興奮,偷偷躲在磨子的后面,只等這賊有妄舉時及時跑出來大喊一聲“抓賊!”但這賊真叫我們掃興,他一步一步、從容不迫、輕車熟路地走進了我們家的院子。上了臺階,進了堂屋。真叫我們失望。
我們等啊等啊,等那個黑地里影影綽綽走進去的人再走出來,但是他總不出來,于是我們不耐煩了,就回堂屋探看,看到底是誰來了。
但是,堂屋只有智在收拾他的機器,小姨說不要柿皮了,她只把柿子帶走。
我們于是同聲問爺爺,剛才是誰來我們家了?
誰來了?誰也沒來。
我們再三追問,著急著描述進來的人的相貌,但那相貌在我們的描述里,越發模糊成一團朦朧虛影,像柿子脫下的皮。
正在我們沒法說清的時候,院子里腳步咚咚地來了人,是隔壁二舅,他跟爺爺說,茍生老漢死了。
我聽見我爺爺嘴里“呃”的一聲。聞訊趕來的奶奶,把爺爺那一聲即將落地的“呃”接起來,于是,又一聲“呃”被奶奶的嘴吐了出來。
第二天的早飯又恢復成了玉米粥,洋芋煮在粥里,菜就只是個酸菜,不炒,拌點紅辣椒油鹽在里面而已。
我們在核桃樹下靠著院墻吃飯,頭頂昨天旋出的柿子已經有點縮水,退了明黃,增了深紅,顯出一點點柿餅的輪廓了。
我再次提說昨天那個來訪者,堅信真的有人走進過我們家院子,但他進來了又是如何在我和弟的注視里走出去的呢?我的困惑這次被我奶奶接住了,我奶奶聽見我問,若有所思地抬頭,順帶回答我們,來者是茍生老漢,他和你爺要好,整個果子溝的人,他就只和你爺要好。
他來,是要給你爺道個別的。我奶奶最后說。
責任編輯:馬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