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睿 謝 華
南昌航空大學
文化女性主義(cultural feminism)起源于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又稱文化女權主義,是新女權運動在文學和批評領域深入發展的產物。它從文化表達,主張弘揚那些被貶低的女性價值,重新開拓女性的價值空間,重估女性對人類技術發展的貢獻。它是以創造一種獨立的女性文化為目標,贊揚女性獨特氣質,對男性所統治文化的價值提出質疑,大力張揚女性主義的文化表達,如視覺、藝術、音樂、文學、戲劇、宗教和政治社會組織等各個方面。擁護者們還鼓勵“女性優越論”的發展。在文化女性主義體系下,重新評估女性的價值,那些在傳統視角下被忽略的女性特質,如上進心、母性的力量、重直覺、情感以及獨立和智慧等都得到了重新認識和贊揚。①
在西方,瑪格麗特·福勒(Margaret Fuller)是文化女性主義思想的開拓者,她最先在其著作《19世紀婦女》中提出了女性的差異性理論,強調女性解放與社會進步兩者之間的相互關系[1],因此為后來的女性主義擁護者進行社會改良提供了有力的理論基礎。此后,斯坦頓在《婦女圣經》(The Woman′s Bible)中鮮明地表現了她的文化女性主義立場。她提出想要改變當時女性的弱者地位,捍衛女性的權利,單一從自由女性主義角度出發并要求取得同男性平等的社會地位和政治權利是遠遠不夠的?,F實意義上的男女平等,需要我們在社會、文化、宗教等諸多領域進行不懈的努力[2]。然而將文化女性主義思想推向成熟并將理論轉化為社會實踐的正是簡·亞當斯(Jane Addams),她提出“面包給予者”(bread-giver)理論[3],即為家庭提供食物的人。簡·亞當斯對文化女性主義思想做出的杰出貢獻為美國社會的穩固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她提出的理論突破了女性淪為“家庭天使”的局限,為今后更多的女性參與社會活動做出了突出貢獻。②
而國內,文化女性主義學派研究學者較之為少,其上流學派女權主義在國內研究面更廣,最初由李大釗、陳獨秀等男性推動和倡導,主要特征為非常務實,不擅理論。20世紀的中國涌現更多的女權主義倡導者,其代表有林丹婭,著有《當代中國女性文學史論》(1995)、劉慧英,著有《走出男權傳統的藩籬》(1995)。
《名利場》的作者薩克雷是屬于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而《嘉莉妹妹》的作者德萊賽是美國現實主義時期的自然主義作家。雖然作家所處的國度、時期均有不同,但兩位文學巨匠都選擇了社會底層婦女作為故事的主人公,將她們設法躋身于上流社會的行為作為故事主線,小說女主人公利蓓加和嘉莉在生活的逆境中敢于抗爭,勇于拼搏,她們不斷努力,只為改變命運,與父權制權威相抗爭,都挑戰和顛覆了傳統女性“家庭天使”的弱者形象,都是文化女性主義下所倡導的弘揚女性精神的表達。
文化女性主義主張弘揚那些被貶低的女性價值,重新開拓女性的獨立價值空間,贊美女性魅力。《名利場》的主人公利蓓加和《嘉莉妹妹》的主人公嘉莉都是出身卑微,來自于社會底層的婦女,但她們沒有被動接受貧窮命運的安排,而是主動向生活發起挑戰。利蓓加很小就替父親承擔起養家糊口的重任,生活的困境并沒有將她壓垮,她勇往直前,樂觀朝著下一個目標前進。在平克頓學校,校長平克斯坦小姐要求她教低年級學生鋼琴的時候,她勇敢地反駁道:“我是來陪學生們說法語,而不是教音樂課,從而幫你省錢的。給我錢,我才教課?!盵4](楊必譯,1957)她敢于拒絕校長提出的無理要求,在當時絕對是一種大膽的行為。校長對利蓓加的苛刻并沒有讓她因害怕而妥協,反而越挫越勇,在壓迫中反抗。畢業前夕,利蓓加用一口流利的法語向偏偏不會說法語的平克斯坦告別,讓其當場難堪竟無言以對。利蓓加的這種不服從實為對階級等級的反抗,敢于對不平等說“不”,這在當時完全顛覆了女性逆來順受的弱者形象。
嘉莉的表現同樣如此,不諳世事的她不甘心做一輩子的農村女孩,踏上了去往芝加哥的火車。嘉莉并不像姐姐敏妮是維多利亞時期“家庭天使”的形象,她外出打工,獨立自主,即使在生病丟棄工作等一系列惡劣環境的逼迫下,也沒有向命運退縮,選擇繼續留在大城市奮斗。當赫斯渥因為工作處處碰壁窮困潦倒時,嘉莉沒有選擇依靠男人,而是自謀演員職業撐起一片天,對于嘉莉,“她不得不出去,再去獨自奮斗”,因為她 “不愿意在貧困中掙扎,也不想同他一起挨餓”。[5](裘柱常 石靈,1980)小說中,嘉莉妹妹做出了人生重要的三次選擇,第一次她選擇繼續留在大城市奮斗;第二次她選擇離開杜洛埃,與擁有更高貴身份的赫斯特渥結婚;最后一次她選擇離開丈夫獨立生活。嘉莉的每一次選擇都體現了極大的自主性,表現出她堅強的個性。利蓓加和嘉莉的勇敢,迎生活逆流而上,不安現狀,都是其性格中光彩的一面,與文化女性主義所主張的弘揚女性精神相契合。
文化女性主義認為女性比富于攻擊性和以自我中心的男人更適合,也更有能力領導這個社會。事業成功不是男性的專利,女性同樣能撐起事業的一片天。通過分析兩部文學巨作,我們都可以從女主人公身上找到這些特點。利蓓加,一個出身貧寒的窮酸畫家之女,嫁給了一位貴族男性,這在當時不僅是對男權社會的挑戰諷刺,也是對“名利場”型社會的有力反擊?;楹笳煞蛄_頓被剝奪財產繼承權,是利蓓加挺身而出,通過努力爭取財富和幸福。在她的婚姻里,女人占據絕對的領導地位,丈夫完全服從她的管理安排,成了聽話的仆人并對妻子崇拜不已。羅頓由衷地欽妻子的才能,說道:“像她這樣的能說、能唱、能干任何事情的女人,哪里找得出第二個來?”[4](楊必譯,1957)利蓓加的精明能干與丈夫的庸碌無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對比是對當時以男權為中心的社會無情的諷刺和嘲笑。利蓓加邁出了反抗男權社會的第一步,她是真正的勇士和冒險家。
同樣從德萊賽的作品《嘉莉妹妹》中我們也能捕捉女主人公的反抗。當嘉莉得知赫斯特渥欺騙了她而杜洛埃又離開她以后,決定出去找工作而不是委身于男人。通過努力,嘉莉由一個無知的鄉村少女變成一個成功的女演員,一步步贏得了她想要的輝煌,而丈夫赫斯特渥卻不堪生活的負重,淪為街頭乞丐。在當時的社會,一個不愿做“家庭天使”而選擇在事業上拋頭露面的女性被認為是精神怪物。而嘉莉事業的成功與丈夫窘迫的境遇更加襯托出她對男權制社會的反抗。也證明了文化女性主義所倡導的事業成功不是男性的專利,女性可以通過努力,最大限度地實現了自己的潛能,向男權制社會發出挑戰。
文化女性主義是以創造一種獨立的女性文化為目標,贊揚女性獨特氣質,對男性所統治文化的價值提出質疑,大力張揚女性主義在社會各個思想傳統上的文化表達。它以母權理想為核心,是一個主張女性利益和價值高于男性的傳統思想。利蓓加通過嫁給貴族使自己擺脫奴隸地位,過上獨立自尊的生活。她是一個在經濟和政治上完全獨立的女性,擁有好幾筆財產,熱衷宗教和慈善事業,從見識、勇敢和獨立方面,絲毫不比男人差,儼然一個成功者的形象。利蓓加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完美女性,她的行為有損人利己的一面,但也有不屈服現實的一面。利蓓加不能選擇家庭,所以選擇了自我奮斗,她以男性的膽識和個人的努力獲得成功的機會。這些都是文化女性主義所倡導的實現自我價值。
同樣,比較《嘉莉妹妹》,從嘉莉四次求職經歷來看,她并沒有委任于男人,為了生計努力求職,通過自己的堅韌和勇氣得到一個在合唱團的位置,從而天賦被發掘成為名角,名聲大噪。從農村少女到當紅偶像,嘉莉的蛻變在于她認識到自身的力量,懂得利用自己的長處贏得獨立和尊重。她活躍在慣常屬于男性領地的公眾領域之中,不斷和自己的“遲疑”、“怯懦無能”作斗爭,在不斷升遷的過程中逐漸認識自己,實現了自我價值。
文化女性主義認為女人是看重人與人關系的,她們重情感和直覺,女性無法脫離的并非男性,而是人間至純至善的真情。沃斯通克拉夫特在《女權的辯護》中指出:“在18世紀,‘感性’是可被附著于某類道德信仰上的生理現象。醫生和解剖學家認為,有著更敏銳神經的女性,要比男性更易遭受情感的影響”。[6](瑪麗,1995)肯定了女性所擁有的直覺和感性的特征。
很多人稱利蓓加和嘉莉是妖婦、亂世中的魔女,這種負面的形象來自于她們對待傳統婚戀模式的違背。傳統女性將愛情理解為:不僅僅是奉獻,而是身體和心靈,毫無保留的饋贈,她沒有任何自我意識。然而,利蓓加和嘉莉在愛情中卻擁有很強的個人意識,她們的愛情有時以利己為出發點。但兩部作品的女主人公也并非毫無情感,她們深愛自己的丈夫,也愿意做出必要的犧牲。當利蓓加知道丈夫羅頓喪失財產繼承權并沒有離開他,而是一起面對;當丈夫鋃鐺入獄時,她也沒有攀附權貴棄羅頓而去,她喜歡她的丈夫,對他相當體貼,想方設法為丈夫在上流社會謀得一官半職。對比嘉莉,我們也能看出她重感情的一面,當嘉莉得知赫斯特渥欺騙她時沒有選擇轉身離開,而是一同前往紐約。因為比起欺騙,嘉莉更看重他們之間的感情。當他們在紐約安頓下來,嘉莉做起了全職太太,照顧赫斯特渥的生活起居,她甘于付出也享受其中;在丈夫找不到工作時,嘉莉毅然決定扛起家庭重任,并在赫斯特渥窮困潦倒時接濟他,愿意和他分享豐碩的財產。兩位女主人公對待自己丈夫不離不棄都是文化女性主義重感情的體現。
《名利場》和《嘉莉妹妹》兩部巨作都以顛覆傳統女性“家庭天使”形象為主線,而主人公利蓓加和嘉莉的成功符合了文化女性主義的核心價值觀:要弘揚獨立的女性文化,贊美女性所特有的魅力。主張男女平等,女性應該大膽追求自己喜歡的工作,撐起自己事業的一片天,而不是做男人和家庭的附庸。利蓓加聰明伶俐,有明確的奮斗目標和進取精神,她不懼怕失敗也不滿足當下,八面玲瓏的她是利用自己的才能和智慧贏得上流社會的入場卷。而事業成功的嘉莉同樣也體現了文化女性主義的重要思想,初入城市的她也曾害怕彷徨過,但困境并沒有擊退她,反而讓她認清成功只有靠自己努力而不是委身于 男人,嘉莉從事了當時并不被看好的職業,卻也獲得了成功贏得了尊重。兩位女主人公都是當時社會的勇士,她們樹立了一種獨立的女性文化。
注釋
①好搜百科詞條 [EB/OL].http://baike.haosou.com/doc/7612162-7886257.html.
②王欣紅.文化女性主義與簡·亞當斯的社會思想[J].東北師大學報.
[1]Margaret Fuller.Woman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M].New York:Norton,1971:63
[2 Elizabeth cady Stanton,Susan B Anthony and Matilda Joslyn Cage.The History of Woman Suffrage,3 vols[M].Rochester:Charles Mann,1881-1886,1:70-73.
[3]Jane Addams.Bread Givers[A].Jean Bethke Elshtain.The Jane Addams Reader[M].New York:Basic Books,2002:8-9;Jean Bethke Elshtain.Introduction:Woman′s Remembering Heart:Bread-Giving,Peace-Making,and sympathy as Political Forces [A].Jean Bethke Elshtain.The Jane Addams Reader[M].New York:Basic Books,2002:249.
[4](英)薩克雷.名利場 [M].楊必,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
[5]德萊塞.嘉莉妹妹[M].裘柱常,石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
[6]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女權辯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