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失重人文與飛翔地理（組詩）

曾涵復

邊城鳳凰

鳳凰是一只神鳥??出落湘西

這方中國畫的水土??盈盈生出

山里一座??清亮飄然的城池

我牽著初夏的陽光??走進

畫里??綠色活著的大山

緘默張望開放的江湖

千年野渡的沱江??輕舟流淌

映影古樸的傳說??船家吐在水上的

山歌??在水下的草藻里沒有腐敗

一條血脈久遠的青石板路

踏醒??清明上河圖里的集市店鋪

流動著藍色蠟染的原生態方言

擠踵著背蔞里的農耕山貨

飄揚河岸搗衣的杵聲??綻放

苗家滿頭銀花的純樸

懸掛河壁的吊腳樓??完美地

展覽??原始建筑凋零的清瘦

我循著古色凝神的街巷

尋找??一處散發書香的故居

走進風骨不朽的庭院??諦聽到

文化深處??沉淀的聲音

一個穿著草鞋??走去

京城的苗人沈岳煥??摒棄

土著山隅的荒僻??定格

少小當兵的魘夢??讀懂

人生的坎坷??轉身從文

坐在北京自命窄而霉的書齋里

一滴心血一個字地寫著

寫成著名的京派學者

陽光泊在沱江的水面上

黃永玉的名字??內斂

美術文學成核??被洗亮得珍貴

大師鐘情的奪翠樓??在畫里

相約我注目別樣的靈韻

這個情趣幽默的土家族人

幼年留在青石板上的腳印

早隱現一代鬼才的智慧

他一雙穿透民俗的目光

律動世界浪蕩的藝術??笑傲

淡泊飲譽的歲月

歷史上??鳳凰是半壁江山的苗疆

從這里走出去的士兵??不是

戰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

一道恩恩怨怨的南長城

筑下明王朝迢迢長夜的疑忌

遺存這座??天荒地遠的邊城

我站在沱江的左岸??欣賞

艷若桃花??平靜汲水的女人

清純的身姿??觸動一種

濕漉漉的柔情??從此

看不夠??黃永玉揮毫的

一張張名畫??讀不厭沈從文

筆下的??一篇篇美文

草堂詩人

八月的秋風??在錦官城的西郊

發出撕裂的咳嗽

風折斷著沉默的茅草

折斷鳥的羽翅一樣??從房頂

飄落??變成多余的草屑

散發著錦江水面的濕氣??浸冷

詩人扶杖倚門的凝望

也浸冷從長安辭官后??一聲

最長的嘆息

案頭的書??翻開在

最初的位置??被雨滴模糊的

稿箋上??依稀可辨認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一行濕漉漉的標題

透光的房頂分明是心上的傷口

身體膨脹著發冷的貧困

飄走的茅草??放縱

潦倒后最憤懣的激情

詩人佇立在孤獨的園中??咀嚼

塵封得發皺的舊事??科舉進士不第

空持抱負??背著書箱飄泊

在洛陽??相識李白

在長安??遇安祿山亂兵

逃至風翔??謁見唐肅宗

僥幸賜官左拾遺??身陷

唐王朝斑斑駁駁的政治??不久

大徹大悟??更在意浪跡山川的真實

斷然辭去短暫的官運

這個很本質的??骨子里就是詩人的

湖北襄陽杜少陵??轉徒顛沛

選擇來到四川錦城

靠了友人的幫助??在浣花溪旁

建一座茅屋棲居??躲避

喧鬧的市井??用文字檢回

倒退的記憶??偶爾

院中花徑有故人造訪

酒杯斟滿淡泊??不吐露

心靈療傷的一個詞

只把紙上的沉郁塞滿屋子

在茅屋四年的困窘中??寫成

二百四十多首詩??盛開

詩人晚年心中的燭光??試圖抹亮

黑暗現實里百姓苦難的眼睛

目力所及的抨出??撕破

歌舞升平粉飾的吞噬

詩人去過茅屋相鄰的丞相祠

森森的古柏??林中的黃鸝

臺階上碧草的春色??觸動

自己不得志的心境??憑吊

諸葛亮出師未捷的顫栗

詩人憂國憂民的身事??趨于

對丞相無限的惋惜

而惋惜??只剖白出歷史的一部分

老年的秋風秋雨??終于

讓詩人心碎??揮毫刪去

一種纏綿無望的等待??用微弱的

后來穿越世紀??進入史冊

的聲音??喊出——

“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發聵千古的名句

杜甫自稱茅屋為草堂

客居成都一千四百多天

又攜家出川??不幸

在途中湘江病逝

時年僅五十八歲

成都南湖

夕陽里的南湖

墜入黃色奢侈的寧靜

我聽見陽光的聲音

從湖水里傳出來

感動城南這片土地的美麗

湖畔在主持一場盛典

在婚禮教堂下面

花瓣一樣飄落的噴泉

濺濕??魅力婚紗的柔情

提供愛情純潔的想象

在水霧中演奏優美樂曲的雕塑

仿佛等待??一幅油畫的復活

走過思念方式的廊橋??扶欄

賞識水上放松的綠草

一把帶有私秘性的長椅

凝留??看不清的

舊身體和舊表情

歐式街的建筑??浪漫著

古典之氣??依然是

貴族舊風景的鐘樓

解密過去世紀悅耳的時間

臨水舒展的高樓

一幢幢漂浮著溫暖

讓我的心靈快樂得嘩嘩作響

我聽見荷的夢囈

牽著??去慢慢愛上真實

這個可以叫家的地方

雌態桂林

小心翼翼??走近名甲天下的桂林

真實的目光??落在靜與動的

山水間??溢出別樣的迷離

我詞語的微笑??舒展

天上藍得明媚的高貴

其實??沒有刻意去

浮現矯情的想象??映在

眼窗里的山??活出是

女人美麗的乳峰??一座一座

堅挺飽滿的圓潤??一群一群

獨立豐盈的端莊??詭異的

集體亮相??分明展現

美乳大賽的情景??激動

親近的男眼睛??敲響

血脈鼓脹的抒情

依山纏綿的漓江??顫抖

水色的綠意??似乎是乳峰流出的

一江乳汁??滋潤著

峰影舞蹈的曲線??在風里

柔軟出云朵一樣的妖嬈

梳理出??乳香蟄伏的春意

一支在水上傳唱千年的情歌

詮解男歡女愛牽手的緣分

從此拉開??女性山水的

愛情帷幕??凝留桂林

千姿百態的乳峰??斗艷爭奇

漓江的水邊??永遠丟著

很多夢??有開花的聲音

對唱??感情的渴望

撞醒男人??偷吃禁果的

從容??故意夸張

從峰巔??墜落的飛翔感覺

這群??叫屈了漫長時間的

美妙意象??以嬌羞

浪漫成峰的驕傲??表達閨中

深藏的物語??掏空

錯過轉身的俏麗誓約

佯作平靜地??留在

我的記憶里??一點點清純

宜賓醉意

踏著江邊的石階走近水

雙手扶起??金沙江與岷江波紋

相會的眼睛里??飄起萬里長江

從這里??開始一座城的榮譽

長年嘆息的合江門??靜閱每個

恍然一夢的腳印??明月從古時走來

以剝落的方式??照徹拍岸江水

擾亂守望的塔影??詩化

西南半壁??古老得含蓄的姿勢

一個叫酒的人物??呼喊醉的踉蹌

像一滴水??浸濕月光和五谷

發酵一串唐宋明清的文字

釀造一壺陳年的濃香??醺詫長江的濤聲

從此非常妖嬈的宜賓??全城有了

推杯換盞??潮漲潮落的狂呼與嬌嗔

游子從合江門登船遠行

注定忘不了??明朝的那一輪瘦月

暗藏僰人的骨骼和故事

把矜持和思念??裝進一瓶酒

帶走家鄉陳舊多年的高貴

柔軟的風中??永遠彌漫碰杯的聲音

一生的酒??在一夜喝完喝醉

得意的酩酊??抖擻血液閃亮

還原修辭里最霸氣的猜拳行令

天空瞬間傾倒??睡成石頭的豪氣

是誰把一瓶五糧液??灑在長江起點

一路婉轉長江??從此有了酒性

一條江流淌酒都一城的風景

飄走浪漫形骸??冠絕宜賓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