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我，我知道

呂彤暉

2012年，以上大學為名，我坐上一列呼嘯而去的火車遠離了你，成了他鄉的異客。而你，突然就失去了往日的疾言厲色，變成一個耐心地等待不定時的電話鈴聲響起的小孩子，甚至和母親搶電話，叮囑我別舍不得花錢，要學會打扮自己，還會埋怨母親，不要讓她打擾我太久。

想到你的變化——曾經嚴肅古板的你在我離去后，變得如此溫柔與寬容，于是眼里、鼻里、心里都在發酸。

你，我叫爸爸。

你是無往不勝的神話

小時候覺得你是個神話，雖然是那種令人聽起來覺得恐怖的神話。你是這個小小貧困縣里上過大學的聰明人，是女兒可以炫耀的資本：我仰望的數學題，你只消一眼一筆便使我一目了然；你的三言兩語，就將“的地得”解釋得清清楚楚；你還會做讓我垂涎得口水直下三千尺的尖椒炒土豆絲……

后來，跟新同桌比爸爸，那道你沒做出的奧數題，人家做出來了。當時好傷心啊——你再也不是天下第一了，那些日子郁悶得像打蔫后被扔掉的爛菜葉子。待知道人家不會下五子棋后，我又立即原地滿血復活：你會下很棒的五子棋呢！盡管你老是嫌棄我笨，不愿多陪我玩（五子棋），就像講題只耐心講一遍，然后就會好兇，眉間交錯出歲月的刻痕，我不得不一邊安撫自己的小心臟，一邊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說：“還是不懂。”

那個時候，我多希望你能多一些溫柔和耐心，像作文書里的那些爸爸一樣寵我、疼我，叫我小公主。在我哭泣的時候，會輕輕擦干我的眼淚，輕聲輕語地安慰我，裝腔作勢地揮舞拳頭說要替我做主。可現實是：我一旦落淚，你就一臉皇威，大聲訓斥為什么受欺負的人不是別人而是我；做錯一道簡單的計算題，你就會劈頭蓋臉地質問我怎么這么笨；你甚至會讓第一次騎電動車的我直接就上馬路；你會嫌我體質弱，稱我為“藥罐子”；你會把鬧脾氣的我扔在馬路邊上，干脆利落地走掉，結果我只好滿肚子委屈與埋怨地在后面追著你……

你就是這樣的父親。

所有的幻想總是瞬間發芽時水分飽滿，可是陽光還沒照耀到，便會“啪”的一聲，水滴碎了自己一臉。我不記得你把我頂在肩膀上看節目的情景，盡管有照片為證；我不記得你對我說，快點長大吧，長大了我帶你到處去玩，盡管有媽媽為證；我不記得冬天早晨你做的早餐的味道，盡管有歷史為證。

我記得最清晰的，便是你的臭脾氣，那個遺傳給我的，讓我無比討厭自己的臭脾氣。小時候，我說長大了要嫁一個像你一樣的男人，你吼我沒出息。的確很對，雖然你不抽煙，喝酒少，還會做飯，但還是太差勁兒了。

也許太多時候你忘記了，我只是一個小丫頭，想耍小脾氣，想索要關心，想有一棵為我遮風擋雨還能蕩秋千的大樹，就像我老是會忘記你有多愛我一樣。不過多年之后，我感謝你當年的兇巴巴，正是因此，才沒讓慢吞吞的我在成長的路上落下太多。

我是你的灰姑娘

那次，老師留了作文：給X X的一封信。記不得為什么選擇了你——或許是因為上一次碰到這個作文題時，信是寫給了媽媽吧。

我的作文題目是：我是你的灰姑娘。

整篇文章，我抱怨了你好多，委屈地整個人真成了水做的似的——邊寫邊落下淚來。你討厭我的笨，我的貪玩，我的磨蹭，我的軟弱……我替你在里面一一細數開來。

那個時候，我不再是有問題就找你了。因為上自習有老師，而且人家不會凝眉峰、鐵青臉、吼著講題。再加上長大了些，少了幼年的那份崇拜，我們的關系隨歲月的流逝而變得逐段疏遠。關于初高中的記憶好像更是慘淡，沒有多少能拎出來再好好嚼一嚼。我們也是見面多、言語少。你不知我的故事，我不懂你的心情。有人說，距離就是你不問，我不說。

上小學時，你一腔傻氣地說要順其自然，于是我被分到了最差的班——幸好只是被認為的“最差”。六年下來，老師美名遠揚。于是升初中的時候，你打算讓我進你朋友所帶的班級，陰錯陽差地，我剛好被分錯了。媽媽告訴我，只一天，你就急出了一嘴泡。第一次收到稿費時，匯款單在收發室放久了，過期了，當我懷疑“取出來的錢”是你們掏的時，你故作深沉，裝作毫不知情……

媽媽把《我是你的灰姑娘》給你看了。她說，你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可惜那段時間我忙得焦頭爛額，偷來的那一點點可憐的時光都用來刷劇了，人生空洞得只剩下一層殼，根本不記得我寫過：

“爸爸，我一直都不喜歡。你會兇我，你會對我辛苦得來的成績不屑一顧，有時甚至會擊垮我全部的自信……嚴格來講，你真得不算一個好爸爸，你會對我撒謊，而且我一直都深信不疑你是有暴力傾向的。知道嗎，這么多年來，我對你的評價只有兩個字：失望。你總怪我舍不得花錢，你不允許我在飯桌邊說話，你還不肯吃我大清早起來做的面……”

寫過“如果下輩選擇的話，我一定不要做你的女兒，你總是那么兇，不懂得溫柔。可這輩子你注定是我爸爸，我再不情愿也還是要乖乖做你的女兒，做陪伴你一輩子的女兒。你再兇、再討厭，我都會愛你，只因為你是我獨一無二的老爸。”

寫過“寫到這里好想哭，可是你不喜歡我哭啊……我還是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為什么我就做不到你心中的好女兒呢？盡管這么多年來，我可是一直都很努力地做一個好女兒啊，爸爸。”

那些年少的心事像電影回放，就算是今天，我只是重新去讀這些句子，還是想流下“軟弱的淚水”，只是現在的淚水是因為自己的年少無知，看不懂你的用心良苦。

愛就是你不說，我不問

剛上高三的時候，我轉學到了外地，你變成來回接送的人，每次回家，你會還帶我買一大堆零食。隨著接送次數的增多，我們的關系漸漸和緩，沒人察覺，我們都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這封無從談起的信。回家的時間愈發少了，你無處而起的叮嚀散成一首輕柔的民謠，哼哼啊啊，天色正好，驀然回首，一首歌，已聽了好久。

原來，愛就是你不說，我不問。

但是，你愛我，我知道。

我是你的灰姑娘，雖然不懂勤勞，不會講動聽的話，沒有吸引人的水晶鞋，但我有一顆陪你到老的心。當你白發蒼蒼時，我會講故事給你聽；當你掉光了牙齒時，我會忍住壞脾氣，耐心哄你吃飯；當你走不動路，老賴在屋里時，我會推著你，看被你忽略了這么些年的日升日落……我會假裝你從來沒有欺負過我，像我無疾而終的期盼那樣，寵你到無法無天。

我會把歲月寫成一首詩，用一生的時間，一字一句，讀給你聽。

To my dad，to my h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