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力丹
在馬克思和恩格斯關于新聞工作論述中,“獨立報刊”是一個出現頻率較高的詞匯。考察他們使用這個概念的情形,可以窺見到他們對報刊政治判斷的基本立場,以及權衡社會力量對比之時的報刊策略思想。在他們的論述中,報刊是否“獨立”,主要從報刊與當權政府或黨派是否有密切聯系,是否依附還是獨立自主來判斷的。一般說來,他們談到某家報刊是獨立報刊時,所持的是一種肯定態度,這類報刊政治上通常是進步的、革命的,至少是不與工人運動對立的。例如馬克思和恩格斯談到1848年革命歐洲民主革命失敗后的情形時說:“大陸上最后殘留的一些獨立報刊也都被查封了”。這里的“獨立報刊”,便是指同情工人運動的報刊。
1842年11月16日,馬克思發表在《萊茵報》上的一篇評論普魯士內閣關于報刊指令的文章,首次使用了“獨立報刊”的概念。內閣的指令批評一些報刊散布謠言,提出以后將提供官方的權威更正,“國內報紙有責任不加任何注釋和按語及時刊登”。馬克思就此推理說,這說明內閣消極限制報刊的措施越來越小,“王室內閣指令是從報刊具有一定的獨立性這一前提出發的,因為如果沒有這種獨立性,即使欺騙、撒謊和有害意圖的傾向不可能在報紙上出現,高尚的、忠誠的、莊重而坦率的思想也不可能在報紙上出現并站住腳了。”顯然,馬克思以表面上順從內閣指令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對報刊獨立性的認識。1843年1月,馬克思簽名的《科倫市民關于繼續出版(萊茵報)的請愿書》,也有同類的表述,很可能馬克思就是請愿書的起草人之一,因為該文件關于報刊獨立性的表述與馬克思此前兩個月發表的文章行文幾乎是一樣的:“僅僅對一家報紙的鎮壓就會使整個祖國的報刊喪失獨立性,而這個獨立性乃是一切精神關系的基礎,要對真正的國家大事進行原則性討論,它是完全必要的,缺了它,任何一個真正的天才,任何一個性格堅強的人都不會從事于政治著述。”
烏克思和恩格斯并不反對政府或黨派擁有自己的機關報。l843年,在批評一家與《萊茵報》對立的報紙時,馬克思指出:“正如不能要求任何一個人跳出他自己的軀殼一樣,我們也不能要求個人或政黨跳出他們自已的精神軀殼”。1873年,他們批評巴枯寧的社會主義民主同盟的報紙時也說:“同盟的各家報紙從一出版起就不僅宣傳同盟的特殊綱領(誰也不會因這一點去責難它們)……”問題在于,不少報刊并非政府或黨派的報紙,本有自己的觀點而屈從于強權或金錢,這不僅違反新聞工作的一般道德,而且混淆視聽,愚弄人民。
馬克思充分肯定獨立報刊,是由于這類報刊提供的意見真實性較政府或黨派機關報強,進而可以反映真實的輿論,幫助人們進行準確的判斷。馬克思厭惡出政府或黨派操縱那些并非官方或黨派的報刊所造成的虛假輿論狀態,無論它表現為意見一致還足有意安排的各報刊的假裝爭斗。例如談到《比利時獨立報》,馬克思說:“它可以看作是布魯塞爾的俄國退職外交家的私人通報”。其中“通報”(Moniteur)一詞使用的是法國皇帝路易·波拿巴的政府機關報《總匯通報》的“通報”一詞,顯然含有貶義,諷刺該報是假的獨立報紙。冉如談到英國《晨郵報》時,由于它被英國首相帕麥斯頓收買,馬克思說:“《晨郵報》在英同人民的心目候總是報界的詹金斯(一個通常用來指奴才的典型)。”從用詞上,就可以看出馬克思對這類報刊的輕蔑。
基于對假獨立報刊媚態的厭惡,馬克思和恩格斯重視并尊重獨立報刊的意見。1870年7月,法國皇帝路易·波拿巴發動普法戰爭,馬克思為批評這場戰爭而強調獨立報刊的意見,他指出:“巴黎所有一切獨立的報紙都譴責了這個戰爭,并且,說也奇怪,外省的報紙也與它們幾乎采取一致行動。”1878年,馬克思評論德國國會的辯論。內務大臣博托·歐倫堡伯爵在國會上說:“我相信我同全部德國報刊直到今天也還是一致的。”馬克思糾正說:“所謂全部德國報刊,就是所有那些拿政府津貼的爬蟲報刊,唯獨各派獨立報紙除外”。這里談到的“獨立報紙”包括工人報紙對于能夠獨立自主地發表意見的報刊.恩格斯也很重視,他曾談到德國的《波羅的海報》,指出:“這家報紙多年來不僅對于俄國的情況消息最靈通,而且它能完全獨立自主地發表這些消息。”
馬克思生前最后一次比較集中地談淪報刊,主題便是獨立報刊。當時正發生歐洲列強入侵埃及的事件,他指出:“相當多的最有影響的一部分巴黎報刊,也比倫敦報刊要獨立自主得多。盡管有大多數職業政客的壓力,盡管有在甘必人(時任法國總理——引者注)直接領導導下共同行動的《法蘭西共和國報》、《時報》和《政治和義,、≯:辯論日報》的密謀,另外,盡管金融巨頭(路特希爾德等)……企圖實行收買,巴黎報刊還是戳穿了想同英國或四國同盟一起去進行干涉的一切陰謀……在倫敦哪里有‘獨立自主的報刊的一點點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