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灰熊

⊙ 文/陸輝艷

心中的灰熊

⊙ 文/陸輝艷

陸輝艷：八〇后，廣西灌陽人。作品散見于《廣西文學》《天涯》《中國詩歌》《詩選刊》等刊物。有作品入選多種選本。曾獲魯藜詩歌獎、《廣西文學》“金嗓子”文學獎。現居南寧。

反面

那是個詩人。他們說，但她不喜歡交談

她避開各種形狀的鏡子，水泊，大理石，一切

反光的地方。它們映照或遮蔽大地的秘密

相對于判斷，顯得力不從心

她穿平跟鞋趕路，像一陣稍縱即逝的風

但在穿衣鏡的反面，她遇見了

荒草般的自己，她甩一甩腦袋

第二天去了理發廳

在那面光潔的圓鏡前

她緊閉雙眼，讓造型師把頭發

弄成了蛋卷狀。隱約，她聽見

蛋殼碎裂的聲音

她踩著腦中的那些碎片，上了204路公交車

一只手抓住鐵環，在發酵的人群中

昏昏欲睡，錯過了站

當她抬頭，黑色窗玻璃上映出法令紋

多么深的時間的溝壑，緊攫住她的額頭

對此她并不介意。扭過頭，下車

泵入下午的熱浪——帶著她的新發型

只差一步

那是一道閃電的開始。陽光的移動

制造了一片槐樹陰影。跳探戈的女人

雙腳釘在大地上

她表情嚴肅，仿佛另一個人貼緊她的臉

追逐、躲藏、踢腿、騰躍、二百七十度旋轉

——她摟著一個不存在的舞伴

在一個斷音處，她突然停頓。像是一幅剪影

一幅未完成的雕塑。望著空蕩的前方

似乎在等待下一段旋律

或者未出現的人

后來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東張西望

像是提防秘密被人發現

我聽見黃昏咔嗒一聲

舞曲仍在循環播放：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尚嫌不夠。永遠是這樣

力量

那看似微弱的，勝過一切

種子頂開玻璃瓶塞

螞蟻抬著一塊面包過了橋

羔羊眼里流出淚水

它將人類弒母羊的刀子藏于自己身下

黑色槍口對準一個手無寸鐵的男孩

他把鮮花插在槍口上

然而

陷在凌晨的腋下，馬匹站著酣睡。

那洗盤子的女人，有濕漉漉的手和孤獨。

她聽見盤子碎裂，時間的胎位移動。

我們頭朝下，星空廣闊，在下

抑制不住猜想這些時，她的臉部緋紅

她想用故鄉的語言去糾正那些本地馬

可倒春寒使喉腔冷卻。

昆蟲們集體在清明前噤聲

所有的夜晚都集中到這兒

然而她還嫌不夠。桃樹已經結出桃子

等到五月，人類把它們摘走，鳥雀會不夠吃

不是沒有可能，打開山中屋宇

天邊的魚肚白會躥進來，長住

蝙蝠像黑色的文件夾，倒掛著合攏

然而只過了一刻，她便倒頭睡去

在未洗完盤子的長凳旁

搬離

他們搬走了你的桌子、口盅和文件

水養的綠蘿也被倒掉水

裝進一個塑料袋里，連同背電腦的

工人一起離開。你看著騰空的辦公室

不知該說點兒什么。下午的陽光

從后窗爬進來。滿是灰塵的地面

被照亮。你竟然與這些塵土

相安無事地共存多年而無察覺

它們被太多東西遮蔽，直到有一天

無辜地顯露在陽光下。你將拋棄它們

到新的地方，繼續耗費你的光陰，激情

血質的孤獨。你需要這樣。你的同事

在對面新裝修的大樓走廊上

笑著向你招手。你關上窗，但沒能

關住陽光。簾子已被拆走

像每一次的搬遷，你抱著你的物件

最后看一眼那個有你氣息的地方

走出去，反鎖好這道門

把鑰匙交給另外的人

敘述

Y，我樂意向你敘述，一天傍晚

我是怎樣走在江邊，看茫茫夕陽

落下寂寥人間，江兩岸的人們

紛紛收拾工具，離開田間，回到

家中，生火，做飯，升起炊煙

我曾低下頭來，看腳下的石子

多少年的洪水，沒有沖走它們

光滑，圓潤，它們依然在這里，陪我說話

看天上閑云。因為喜悅，而將手停于

腹部，聽到里面傳來原始的搏動

的確，我不知道的事情，正一件件發生

比如一個小東西，正在我體內生長

像個胚芽，圓形，走動時有空曠的回音

我承認自己固執己見，必須為決定

承受一切：放下人世間的享樂

像閑云般散淡。必須俯下身來

傾聽大地的胎心，安靜，秘而不宣

有時我站在矮松林下，聽到風吹拂

松針的沙沙聲。我知道了：這一生簡單的智慧

和簡單的善，風一樣的，用我的小半生

去明白，而用大半生去學習

我自信還有足夠的時間，因為上天給我的

又一次光芒，它已經開始

落日

落日繞遠山，許多事物的影子

在大地上浮現出來。在一塊巖石上

我們的手印和腳印，多么像是

刻上去的。我藏在樹的

陰影里，你看到我，仿佛我們，也像是

刻在了巖石里，不會交談

也不會親吻。但是當我們走得遠一點兒

落日就落在了我們身上

時空彎曲，你幾乎要質疑自己所見

像一個真理，像是一束光

長期睡眠在巖石內部

直到時間來拍它的脊背

心中的灰熊

淺睡在他心中的那只灰熊

再次咆哮起來，撲向他。“在黑暗、隱蔽的

地方。”這個聲音使他發狂

使他不顧一切沖向荒野

你握緊鼠標的手，也跟著他

在風中狂奔，因為激動汗水濡濕手心

你按住暫停鍵，想讓他

不安歇的靈魂停一停，停在時間的某一刻

但無異于企圖熄滅一場蔓延的

平原大火。你眼睜睜看著他

在一部傳奇中燒傷自己。他去牧馬，去狩獵

生來聽覺敏銳，能清楚地聽見

從內心的密林傳來灰熊的聲音

自由的生命，如此放蕩不羈

現在你將別人的經歷一再擴大

假裝是你自己的一生

以此安慰你那顆青春將盡

而不夠勇敢的心，“將眾人的明月，

占為己有……”

為此你感到了羞愧，臉紅著

把頭埋進臂彎